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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田中禾:沒有人強迫給你的大腦植入芯片

來源:中華讀書報 | 舒晉瑜  2019年12月02日07:08

田中禾,當代著名作家,曾任河南省文聯副主席,河南省作家協會主席。這是2016年他與孫女在自家書房。

1959年高中三年級發表《仙丹花》時的田中禾

“由于我沒及時去取郵包,牽出了梭梭草這個網友。

“那是春天的某一天,在我的博客后臺留言里有條提示:‘梭梭草關注了你。’過了幾天,又一條提示說:‘梭梭草邀請你為博客好友。’”

這是《模糊》的開頭部分。現實與虛擬世界無縫對接,語言完全是新媒體時代的網絡語言,看不出這小說的作者已經年過古稀。

田中禾曾多次以理性語言探討“自由”的概念。他在形式上的探索追求自由,從不囿于一種特定的創作模式,甚至逃避自己的創作風格,也從沒停止過文本創新的腳步。

《父親和她們》是一部有關自由的書。父親的出走,是“為了愛情,為了自由,到那邊去!”那邊是延安,是他們那代人心中的圣地。從文革走過來的“我”,經歷了禁欲時代,又被改革開放喚醒了自我,比上一代人有更強烈的反叛意識。人對自由的追求不會止于一代人。這個主題被歷代作家不斷重復,也不斷被田中禾重復書寫。

當然,自由是有代價的。《模糊》中的二哥因為天真,單純,不合流俗,不斷被妻子、朋友出賣,付出了一生的代價。最新出版的《同石齋札記》,這種自由的表達更為舒展。不論是對歷史與哲學有著諸多思考的《自然的詩性》,還是集中了古今中外繪畫或音樂欣賞心得的《聲色六章》,或是集中了故園鄉風與歲月痕跡的《花兒與少年》,他都在書中自由而直接地表達所思所感,有真情實感,有真知灼見。

田中禾給人的印象是溫文儒雅,但是骨子里卻是崇尚天性。除了不安分,好奇心,探險欲的天性,還有一點,就是他并不太在意寫作的目標。這種無功利的寫作,使他藝術上更純粹,思想批判性更強。

中華讀書報:《模糊》整部小說就是從網絡上的博客開始。此前網絡也進入過您的長篇小說《父親和她們》。

田中禾:小說從博客進入,其實來自現實的寫作生活。1990年左右我開始用電腦寫作,開了博客之后網絡交流比較多,也看到了網絡開闊的世界和交流便捷,使當代人想象力更豐富、視野更開闊。

《模糊》的構思,從一開始就是因為網絡激發了我的想象力。有很多歷史資料的來源是從網絡上來,網絡上有形的人幫“我”搜集到很多東西,形成歷史與現實的融合。而且小說關鍵的情節轉折都借助了網絡的視角和力量。比如敘事者在采訪過程中,由于網絡傳遞來的信息,使他在后來尋找二哥的足跡越來越遠,開拓出歷史和現實交匯的想象,虛擬世界和現實世界的溝通也依靠現代媒體的發達。這一點在小說里是很突出的。敘事者尋找的好幾個人在網友的幫助下現身,是網絡帶動他找到他們,又從網友那里找到故事,靠網絡帶動故事情節,不是憑空想象。這樣才有情節的轉折點,故事才可信,才不那么牽強附會。

中華讀書報:您怎么看待網絡在您創作中的意義?

田中禾:作家當然靠想象力寫作。網絡的出現和使用極大地開拓了我們的想象力,不但把歷史和現實整合,而且把地域的隔膜和文化的隔膜也都融合起來了。網絡是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讀書寫作,在網上最常用的是查找資料,非常方便。

中華讀書報:我注意到您的博客自開辦以來一直保持著更新。

田中禾:每天都要有相當的時間用于新媒體。我在2002年退休之后就開了博客。我并不是主動開博,是因為使用雅虎郵箱時自動提示我開通博客,后來又用了新浪郵箱,又提示我開博,現在一直用,有新文章就更新。《同石齋札記》中就有很多文章在博客上發過。

中華讀書報:在同時代作家中,像您這樣把網絡自然而然地帶入小說的,似乎很少。

田中禾:我有一個習慣,經常向子女、向孫女學習。我最早開始學打字是向小兒子學的,有不懂的經常一起切磋。這帶給我一個年輕的心態,不斷有意地消滅代溝,包括文化觀念上的代溝。

中華讀書報:1959年您就發表了長詩《仙丹花》,現在還寫詩嗎?這種詩歌的積累和底色,為您的創作帶來什么樣的影響?

田中禾:《仙丹花》產生于“激情燃燒的歲月”。一個高中二年級學生,經歷了大躍進,大煉鋼鐵,大辦人民公社,一夜“跑步進入社會主義”,充滿革命豪情,每天在黑板報上發表馬雅可夫斯基式的階梯詩。暑假回鄉,被一個民間傳說感動,寫出這首童話詩,第二年“六一”出版,被選入《河南(建國)十年兒童文學選》,參加了一個國際書展,從此迷上文學。

那時的詩風是公眾語言,現在的詩風是個人語言。我偶爾私下模仿女兒張曉雪的詩寫上一首,自感格格不入,不得不老老實實寫小說。所以我常說自己“寫詩不成,改寫小說。”但還是比較喜歡讀詩,在小說里追求意境、節奏、色彩和感覺。喜歡的人說語言優美,不喜歡的人說過分追求純粹。沒辦法,一個人的語言就像他的個性,只能隨心而為,順乎自然吧。

中華讀書報:為了實現作家夢,您在大學三年級時選擇退學。您為什么把生活看得比大學的系統學習更重要?您那么渴望成為作家,當時有明確目標嗎?想要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作家?

田中禾:我高考成績非常好,出于某種時代原因沒能錄取到理想學校,覺得受了奇恥大辱。對大學錄取不公的反叛,對當時文科教材的輕蔑,是退學的一個重要原因。為了給自己的叛逆找個借口,手拿退學證,我對家人說,我要深入生活,去當作家。

郁憤激勵了我,我不但告別了馬雅可夫斯基,也告別了普希金、萊蒙托夫,熱衷巴爾扎克、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認定文學必須具有憂患意識和批判精神。要做小說家,就必須到社會底層去,體驗下層生活。我私自把戶口從鄭州市轉入農村,離家去當農民。一去就是二十年。回首往事,真的很感謝這二十年輾轉基層、生計無著、不斷遭受迫害的日子,它使我的寫作具有更渾厚的人生底蘊。

中華讀書報:《五月》在當年全國短篇小說評選中獲得評委一致好評,在19篇獲獎作品中名列榜首。您如何評價這篇作品對自己的影響?

田中禾:踏入小說領域,我的意識比較清醒。當時的農村題材小說都在歌頌窮村變富,光棍娶妻,農家女一夜變成萬元戶,而我寫《五月》,是以真實筆觸寫農民人格的屈辱、生存的艱辛,以知識分子個人視角關照時代現實和鄉土風情。由于采用人性視角,這篇小說的文學親和力使它有一種清新氣息。當時沒想到獲獎,更沒想到它能帶來持久榮譽,改變我的處境,使我從縣文化館調入省文聯,成為專業作家。

《五月》堅定了我的文學觀念,使我堅持邊緣寫作、民間立場,對主流文壇的反應、評價、獲獎不獲獎,不怎么在意。覺得寫作只是個人的事兒,是自己的樂趣。現在看《五月》,還是比較稚嫩,可能因為改變了農村題材多年形成的敘述模式和寫作觀念,至今還不斷被文學界提起。

中華讀書報:此后,您創作了系列筆記小說《落葉溪》,這些作品充分展示了您的才情和古典文學修養,被論者稱為“當代新筆記小說的典范”,這次被收入《同石齋札記》,您怎樣看待這批筆記小說?

田中禾:國內文壇重視我反映現實的作品,海外卻更喜歡《落葉溪》。它的題材容易喚起人的懷舊感。小城逸事,筆記文體,散文風格,濃郁的傳統文學休閑趣味。然而,正是某位海外評論家說它是“改造本土小說成功的范例”引起我的警覺,我覺得我必須向傳統挑戰,展示創新能力,此后就放棄這類作品的寫作,轉而寫《諾邁德的小說》《殺人體驗》《姐姐的村莊》《來運兒好運》這一系列探索性較強的作品。可以說,此后二十年探索的實踐就是對《落葉溪》反叛的成果。

中華讀書報:如果說在2000年之前,您的創作基本可以分為《五月》(被稱為“生活流”)《明天的太陽》(被稱為“新寫實主義”)《轟炸》《匪首》(被稱為“新歷史主義”)三個階段,那么新世紀以后呢?尤其是近十年來,您覺得自己的創作出現了怎樣的變化?

田中禾:近十年以長篇為主。更注重結構和敘事方式。探索性更自覺,文體意識更強,語言風格和變化更自在。應該說,近十年是我創作的一個新階段。

中華讀書報:2010年出版的《父親和她們》,是您醞釀了二十年的作品,而且因為沒有找到合適的敘述形式放棄了二三十萬字。為什么您愿意在形式的探索上花費這么長時間、這么大工夫?其實此前您的作品無論中短篇還是長篇,幾乎每一部作品都在尋求形式、文體的變化。這種不斷求變的動力是什么?

田中禾:這與一個人的性格有關。除了不安分,好奇心,探險欲,還有一點,就是不太在意寫作的功利目標。像癡迷花鳥、寵物、某種手藝、工藝一樣,把寫作當做人生樂趣,埋頭其中,尋找快樂。前一部用過的結構、敘述方式,下一部就不想再用,變換不出花樣,找不到激情,沒有新鮮感,難以下筆。這種感覺恐怕大部分作家都有。誰愿意總玩老一套?讀者讀不出新意,自己也會感到膩歪。玩不出花樣,沖不破套路,只是才情不足,不是甘愿重復。

人生都有定數。你有多少才情,能玩出什么花樣,取得怎樣成就,都是命里注定,不可強求。以這樣的心態,我把《父親和她們》當做創新能力的測驗,想看看自己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樣。初稿是每一章變換一個敘述形式,一些章節當做中篇發表過,單獨看還不錯,放在一起,缺乏整體性,最后雖然放棄了,卻歷練了技巧、語言和結構能力。還是很有收獲。

中華讀書報:很想請您談談您的新作《模糊》。一口氣拜讀完這部長篇,我被書中人物的命運深深感動了。盡管我并不熟悉那個年代,但富于傳奇色彩的凄美故事、栩栩如生的人物,讓我充分享受了閱讀快感。這個故事的構思很巧妙,當下和歷史,書中人物與現實世界,穿插自如,引人入勝。您是如何構思這部作品的?書名《模糊》,是否是一個多重含義的隱喻?

田中禾:模糊,是我二哥的綽號。暗合著他的人生和他所經歷的時代。書中故事和很多細節都來自真實的生活。如果說《十七歲》是心愿之作,《模糊》則是心結之作。寫出《模糊》,是我畢生的安慰。為了把一個真實故事寫出情趣,寫出虛構效果,在結構上不得不花費頗多心思。

我到二哥當年生活的地方做了一次實地調查,從烏蘇出發,翻越天山,繞著塔克拉瑪干東沿走了一遭。書的后半部就是這次走訪的產物。在瑰麗的自然風光里,一個遙遠的故事與當下的生活聯系在一起,人物的命運起伏、情感糾葛,人性異化的深層探微,就變成了大漠里的美麗傳說。

中華讀書報:熟悉您作品的讀者都會注意到,女性在您的創作中一直是精神關注的核心。能談談您對女性的認識嗎?或者說,在把握女性人物塑造方面有怎樣的體會?

田中禾:這是我的軟肋。追根求源,我對女性的崇拜、憐愛,與三歲喪父,一生依戀母親有關。細心的讀者一定會發現,我小說里的女性總有一種母性的堅韌、包容、寬宏和自尊。我寫不出女人的邪惡。不忍心讓筆下女人暴露出人性的陰暗和骯臟。

在最近發表的長篇《模糊》里,三個女人的背叛對二哥傷害至深,我對她們卻更多是同情、憐惜。當我站在第一任二嫂遭遇車禍的現場時,心里浮起的是濃濃的惋惜和哀傷。如書中所寫,我專程去看望最后一位背叛二哥的小六,聽她用激憤的語言發泄對二哥的怨恨,我心里只有連心連肉的親情,沒有對她的嫌惡。那場景和心情都是真實的。這是一種心理情結,不自覺的情感取向。

我人生的最艱難歲月全靠兩位女性支撐。一位是我的母親,一位是跟隨我漂泊半生、無怨無悔奉獻全部情愛的妻子。她們是我精神的支柱,困境的依靠。女人是男人堅強的后方。她們是世界的靈魂,真正的上帝。人類的苦難由男人造成,卻要女人來承擔。男人落魄時靠她們溫暖、愛撫,男人得意時,首先拋棄患難糟糠,另尋光鮮配偶,以展示自己征服世界的榮耀。男人女人這樣簡單的搭配卻是世界錯綜復雜的本源,造就了永不枯竭的人類歷史,文學寫不完的故事。我有生之年的愿望是再寫兩部以現當代女性為中心的長篇。

中華讀書報:您一生都在追求自由,這種自由的精神,是如何在您的創作中體現的?

田中禾:由于自幼喪父,母親嬌慣,從小被呵護寵壞,大半生玩世不恭,至今還是不諳世事,討厭循規蹈矩。崇尚天性,驕矜自若,是母親培養出的性格,深入我的意識,自然而然成為作品底色、構思故事的習慣。回首一望,我筆下的主人公都有自己的影子。挑戰流俗,反叛出走,任性妄為,屢遭挫折,最終被改造、馴化,灰溜溜地回到母親身邊。母親,是傳統的象征,具有不可戰勝的包容性和強大的收服力。

自由是有條件的,世上沒有為所欲為、不負任何責任的自由。自由是有代價的,追求自由,必然要付出代價。模糊二哥因為天真,單純,不合流俗,不斷被妻子、朋友出賣,付出了一生的代價,最終被改造成廢人。我六十年的作品在寫著同一個主題——人如何在追求自由中喪失自由。自由,始終是人類的夢想,不斷幻滅,卻永不放棄。自由常常讓涉世未深的人迷失,卻誘導著人類創造力的發揮。我的母親一生都在嬌慣我,她使我明白了我必須嬌慣自己的孩子,愛護他們的天性,保護他們的自尊和心靈自由。

中華讀書報:不同時期,您如何認識、保護自己的自由?

田中禾:最重要的是思想和精神上的自由。這么多年,我還是我,還是從蘭州大學退學走出來的我。我看待這個社會,仍然是我自己的眼光,還是我自己的見解。熟悉我的人都知道,老田不說便罷,說就是真話。我的工作很高效,但我用自己的辦法來繞過障礙,保護心靈的自由。我有一句格言,沒有人強迫給你的大腦植入芯片。思想永遠是我個人的。我的個性,對社會的批判態度一直保持著,從來在精神上不妥協,在行動上不妥協,也不會隨波逐流,做違心的事情。

中華讀書報:寫了六十年,對于文學,您最想表達的是什么?

田中禾:文學給你浪漫,給你溫情,給你慈悲感和憐憫心。作家,在不斷構筑夢想中成為人世間最幸福的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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