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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夢家:從新月詩人到撰寫豫劇《紅日》的背后

來源:澎湃新聞 | 仲和  2019年12月02日08:43

從新月派詩人到文物研究大家,再到撰寫豫劇劇本《紅日》,這樣傳奇的經歷何以集中到一人身上?

對于一代詩人與文物考古學家陳夢家曾寫豫劇劇本《紅日》,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現代文學史學者張新穎之前一直并不相信,然而,在真正面對這部真實存在的手稿時,張新穎忍不住進行考證與研究,他認為,這一劇本實證了陳夢家生命歷程中的一個“意外”、一段“插曲”。近日,這一陳夢家先生的豫劇手稿亮相上海朵云軒,來自文學界、藝術收藏界的相關學者就此進行了座談與研討,手稿收藏者、知名學者王獻唐先生長孫王福來說,“對這部手稿,其實我們不是收藏家,我們其實是守護人,是傳承人,同時也是弘揚人。”

陳夢家舊影

陳夢家詩集

張新穎(復旦大學教授):很早以前就聽說陳夢家先生有這么一部豫劇的手稿,我當時覺得不相信,因為感覺是不太可能的事情,后來闞寧輝拍了手稿圖片發我,看到也就相信了。

這份豫劇劇本手稿的存在,實證了陳夢家生命歷程中的一個“意外”、一段“插曲”,他說是“盛暑中揮汗作此游戲,亦人生一樂事也”,語調似乎輕松,恐怕也未嘗沒有自嘲之意。想他是在什么樣的處境和心情下“作此游戲”,卻很難輕松起來。

陳夢家豫劇劇本《紅日》手稿

這個手稿是1959年的時候,陳夢家下放到洛陽一個農村里學種棉花的時候寫的, 他下放到洛陽,為什么會寫豫劇,不知道,我現在也不知道,是他自己要寫的,還是領導派給他的任務,這個不知道,但是至少有一點,領導是支持他的,手稿里面記得很清楚,哪一天到哪一天讀《紅日》,哪一天到哪一天寫初稿,哪一天到哪一天我抄出來,一共用了36個半工,也就是說是工作時間寫的,如果當時的領導不同意不會利用工作時間,特別是陳夢家當時的處境。

劇本從一開始的填寫說明,到目錄到每一場,每一場寫得非常仔細,看上去是非常內行的寫豫劇編劇的人寫的。陳夢家是浙江人,從小在南京長大,后來全國各地跑來跑去,好像跟豫劇沒什么關系,這個關系勉強能找到一些,他比較喜歡戲曲,特別是在50年代初那幾年,特別喜歡豫劇,當時《人民日報》副刊跟他約稿,他寫了豫劇,后來寫了隨筆,有三篇寫了豫劇,他寫豫劇不是一點基礎沒有,是內行,如果不是這么一個特殊的處境,他也不太可能寫一個豫劇劇本,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情況下寫這么一個劇本。

現在有一本陳夢家年譜,還沒有正式出版,但已經發表了,非常長,非常詳細。關于他在河南洛陽的情況基本沒有,基本沒有留下文字性的記載,我之前寫的文章里面收了陳夢家的兩封信特別重要,這兩封信陳夢家寫這個劇本前后第一封信給王獻唐先生的,主要是寫他的夫人趙蘿蕤住院回來精神病又爆發,自己搞得焦頭爛額,只有關系特別親密的人才談這樣的私事,這是下鄉以前的事情。

下鄉之前他已被評為“右派”,他的夫人趙蘿蕤有精神病,走之前陳夢家和夏鼐商量,考慮夫人的精神狀態,能不能把他夫人從北大調到社科院文學所,但最終沒有成,這是一回事。另外下放的時候,他給趙蘿蕤寫了一封信,這封信不在趙蘿蕤家里,流散在市場上,在私人的收藏,大致意思是因為他本身是右派,在這里不是少說話,而且根本不說話,因為牙疼所以不說話,其實不僅僅因為牙疼,有些事情注意得還不夠,需要小心小心更小心,希望平平安安的,年底之前回到家。

陳夢家與妻子趙蘿蕤在住宅的合影,背景書法為陳夢家所藏米芾書法。

陳夢家本來是亂說話,本來對于文字改革也是別人不說,他說話,但是在這個時期,寫豫劇前后,變成特別小心,不說話的人,寫了這么一個豫劇劇本,大致就是這么一個背景情況,劇本手稿如何收藏的情況要請王福來先生介紹了。

王福來(王獻唐先生長孫、陳夢家豫劇《紅日》手稿收藏者):我是王獻唐先生長孫,對這部手稿,其實我們不是收藏家,我們王家其實是守護人,是傳承人,同時是弘揚人,這怎么講呢?我記得非常得清楚,1961年,那個時候我來年就要考中學了,我看到我父親(王國華)拿了一本我們小學用的小草稿本,算算數的紅格本,上面寫滿滿的字,放在他自己的枕頭下面,那個時候我想他還偷偷搞演算?我父親也沒有給我看,有一天他不在家的時候我拿出來,看到寫的是《紅日》,《紅日》那本書讀過,我一看這上面是什么,我翻了一翻,這才發現是陳夢家先生編寫豫劇的手稿,但是過后我就忘記了,因為太久了,家里也比較忌諱說這些事情,過了五年是“文革”,我們家里得到了一些信息,可能要燒一些東西,怎么辦?我是獨子,那個時候我已經十六七歲了,就幫著家里面,把重要的收藏悄悄轉移出去了,有的放在下水道,有的放在出生比較好的家庭里面,放到有一些窮親戚家里面。

陳夢家寄給王福來父親王國華的信,包含豫劇《紅日》手稿

后來收到一位歷史學家給我父親寫的信,說陳夢家當時的言行,我們家對這件事情非常害怕,那時候我們家每天晚上要燒一些信,我記得非常清楚,每天用小爐子燒了很多。但這部陳夢家手稿始終不舍得,我記得很清楚,我父親和陳夢家之間大約有大約三四十封通信,我父親看一遍燒一封,看一遍燒一封,就是拿起這封信的時候,我父親想了半天就揣在懷里,《紅日》的手稿是我父親掀起衣服來,穿了汗衫,掖在肚子這兒,我說爸爸還是看得出來,我父親回去換了黑色的襯衫放在身上,連夜出去了,從那以后,一直到我父親去世,我才又見到這個手稿。我父親在世時把很多他喜歡的我祖父重要的收藏放在床下,床下用一個紙盒子緊靠床邊,我父親睡覺伸手可以拿到,我父親是1983年去世的,后來我們看一些人和我父親通的信,但是最靠邊的這個,就是陳夢家先生的這封信和《紅日》手稿。

研討會現場,王福來(左一)發言。

那個時候雖然我在北京學習,但是對這事情還不是太了解,心想只不過是改編的手稿而已,但是我知道父親特別珍愛它,所以我們收起來了,時隔多年以后,那個時候經歷了時間的風風雨雨,知道了許許多多的事情,這個時候再翻開陳夢家先生的手稿,開始流老淚了。

保存下的他這封信整個流露出非常悲觀的情緒,陳夢家先生1957年被打成右派以后和外界只是和我祖父聯系比較密切,在北京和王世襄先生聯系比較密切,大家也都知道這件事情,但是我祖父去世之后,跟我父親聯系又非常密切,我祖父是愛好文學的,自己寫過劇本,對陳夢家先生非常崇拜。他問陳夢家先生要一件紀念品,如果僅僅要陳夢家先生的字或者什么東西,我們家里有很多,非常容易,可是陳夢家先生把這件劇本送給我父親,可見他們兩人交往與關系。這“可笑之作”怎么理解?有人說痛苦到笑的,這是最痛的。我覺得陳夢先生,寫這個可笑之作,大概就是這個心情。

朵云軒到我家里來看收藏,我只希望為陳夢家先生的手稿開一個研討會,希望整個歷史不要忘記,對于這部手稿,我們守護了他,集成了他,我們希望是拿來弘揚的。

當年,我的父親把手稿放在他的腋下保存,大熱天,我相信手稿上面肯定充滿了我父親的汗水,陳夢家先生也說是在河南十里鋪揮汗如雨寫成,這里面汗水也是少不了的。這部手稿凝聚著他們的汗水,不管誰得到這手稿,或者研究,希望都能夠珍惜。

陳夢家豫劇劇本《紅日》手稿正文結束頁

王獻唐手跡

鄭重(報人、文化學者):我原來是想從收藏家的角度來了解陳夢家的,我沒見過陳夢家,但是看過他收藏的家具,陳夢家的收藏,感覺像寫新月派詩歌一樣,非常精致,王世襄也收藏古代家具,但陳夢家收藏的家具都是沒有修補的。我有一本陳夢家最早的詩集,我在想一個詩人怎么轉向收藏家,怎么轉向青銅器研究,變成文字研究學者呢?當年有一個再版,他寫感到寫新月詩沒有什么意思,找不到自我的感覺,覺得無病呻吟,他說要做一個人們不注意、很寂寞的方面,這是他轉變很重要的線索,大概寫詩就寫了七八年,后來編了一個詩集。

鄭重在發言

后來他就搞起文字研究來了。后來到美國游學游蕩了幾年,寫了美國收藏青銅器的專輯,轉向青銅器斷代的問題,他對青銅器研究著作很多,后來劃為右派。后來寫豫劇,這個人做什么都可以進去,而且做成出績來。我對豫劇有興趣,陳夢家是江南人,寫的豫劇用的是地方方言,豫劇的范圍南邊不到蚌埠,北邊過了棗莊,西邊到鄭州,東邊到連云港,這中間語言非常有特點,研究陳夢家這個劇本,可以看到地方方言,有些不一定能看得懂,陳夢家因為搞文字學的,我是宿州人,看起來很親切。

他的劇本語言是豫西多一點,他有很多方言,還有唱腔字韻,我們的押韻和北京和南方不一樣,是特殊的押韻,有一些發音,字沒出來,但是一看就懂是什么意思,陳夢家注定是出名的人,做什么都像,我們探討他是什么情況下寫出這劇本來的,可能是消遣消遣,但他可能用笑來代替痛苦。

對陳夢家的認識,不但是新派的詩人,青銅器專家,古文字專家,加上對豫劇的研究,他不是空穴來風,他是有抒發的。收藏有一種緣分,我相信這個緣分的,我寫到后面沒有辦法解釋了,我只能用緣分解釋了。對陳夢家的研究可以深入下去,我覺得收藏這劇本手稿的王家是有很大的貢獻。

陳夢家豫劇劇本《紅日》手稿(提綱部分)

陳麥青(復旦大學出版社學術總監):我對陳夢家很有興趣,陳夢家作為中國現代文化史上的名家,不僅有很多詩作,上世紀50年代的時候,甚至寫過很多戲曲評論文章,現在看到他有三篇關于豫劇的評論文章,但是這個畢竟是評論,不是創作的,創作的劇本一個是文物性,而且具有唯一性,而且地方戲劇創作的唯一性。

從題材上來講,這劇本寫的軍事題材,其實陳夢家對于軍事題材的創作,不是那個時候,而是很早的時候寫詩就涉及,他曾經投身于1938年12.8淞滬抗戰,后來有《鐵馬集》,他對軍事題材的東西熟悉的,后來的我就不太了解了。《紅日》是革命題材,當時《紅日》是很紅的,已經再版很多次的,他寫的《紅日》,實際上也是軍事題材,我想到解放以后有很多文化人開始進行了轉變,比如沈從文,從現代文學的創作轉入文物研究,蘇青和黃裳也都給劇團專門寫過劇本,實際上當時這樣的事情很多的,陳夢家為什么沒有專門寫劇本呢?剛才鄭老講的,甘肅發現了一批竹簡,徐森玉要郭沫若派人整理那批簡,當時陳夢家就戴著右派“帽子”整理竹簡。從文獻上講,這一劇本讓我們更全面了解和評說,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成就,提供了非常好的材料。

第二個可以印證是上個世紀50年代的時候,不僅寫評論,還自己玩。當時是無奈地轉變,他有一封信寫給王獻唐的,他就說我現在是學看新小說和理論書皆有興趣,后面一句話好玩了,說“一個人說得改,不容易改得太快,但是不改不行的,舊玩意兒,暫時擱在一邊再說吧”,寫給王獻唐是寫給很相信的人。

另外1956年6月16日的時候,寫信給王獻唐訴說自己的心里話,說可恨好多人坐在屋里面,睜眼說瞎話。他跟王獻唐關系很好的,王福來先生剛才說了,他對于王家是很相信的,緣于他們共同的專業,因為考古學,王獻唐不僅是文獻學界,也是著名的考古學家。

他們家里關于陳夢家的二三十封信都燒掉了,這是僅存的一封信,這封信要診視。

事實上對于王獻唐先生遺著的整理,是傾注了陳夢家先生的心血,他曾參與王獻唐先生著作的整理,寫了序和評論文章,可見,他把劇本手稿送給王國華,是很珍視的,他把這個手稿送給他們家,一般人不太會理解他的,另外陳夢家對青島有情緣的,陳夢家曾經在青島做助教,在那里幾個月很難忘的,1932年的時候,也有很多是是非非。

第三個為什么會把手稿送給王獻唐先生的兒子王國華?原因我猜測,或許還是因為這是山東文獻,《紅日》寫的是山東的事情,這是山東文獻,我現在講這些。附帶講講,為什么陳夢家喜歡豫劇什么的,我對豫劇不懂,但聽說有一種說法,豫劇聽起來是哭腔,是不是有這樣的說法?有句話說是“十出豫劇八出哭”,特別豫劇中的豫西調,低回婉轉適合表演悲劇。

所以在躲不開、躲不過的災難里面,無論受苦的人,還是試圖記錄的人,都是失語的,惟有豫劇中的一聲號哭,傳達上蒼給人些許安慰。這是我想的,并沒有依據,但覺得有可能。陳夢家是要完美的人,就像尼采在《悲劇的誕生》里說的,就算人生是一幕悲劇,我們也要有聲有色地演,不要失掉悲劇的壯麗和快慰,陳夢家做人的風度就在這個地方。

陳夢家豫劇劇本《紅日》手稿中的人物表

劉子楓(知名演員):我很感謝這次主辦方組織這次座談研討會,給我們生動地上了一堂課,通過作品見證中國文人的風骨,以前我對陳夢家先生確實一無所知,后來補了很多課,查資料,我很淺顯,越看越覺得這個人不簡單,就像鄭先生所說的,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驚人,一看他最早是青銅器,古文字學,明清家具,還在王世襄大家之上,后來又接觸豫劇,我非常佩服這個人,可說是才華橫溢的奇才。

我們演戲,就是演人物,必須創作人物,就是要研究人,這個人你沒搞透,你演得肯定不深刻,在舞臺上也不生動。陳夢家的才華,首先就是他的詩,這個詩歌最能表現人,最能代表人,簡單的幾句話,就能把他的靈魂給展現出來了,在陳先生身上體現得特別明顯。

陸灝(《文匯報》編輯、作家):我先說一下劇本,因為今天討論這個事情,陳夢家對豫劇有幾篇文章,有一篇文章說到是在北京吉祥戲院看河南曲周縣蕭素卿演《三拂袖》后喜歡上豫劇的。當時是50年代的時候,曲周縣豫劇團到北京演出,在東四那邊連續演,蕭素卿非常厲害的,一個月可以演不同的劇目,男的角色可以演,女的角色也能演。陳夢家當時非常喜歡這個劇,喜歡蕭素卿,帶著趙珩去看過蕭素卿。趙珩先生回憶,大概意思因為當年不是名角,又是地方戲,所以票價很便宜,陳夢家買了很多票,包下來送給朋友看,然后他也請蕭素卿吃過飯,捧角,也帶著趙珩一塊兒去見過蕭素卿。趙珩先生可能記憶有一點不太確切,他說當時可能1959年到1961年,如果按照陳夢家文章說,他1957年寫的文章說是幾年前看的豫劇,所以可能時間更早,也有可能后來又來了。但是我想如果當了右派了以后,陳夢家肯定不會那么高調的包戲票送朋友,肯定在當右派之前。趙先生說蕭素卿這個人30多歲,很樸素,有點鄉土氣,白白凈凈,一口河南話,穿一身藍的棉襖。豫劇當年在河南地區,非常流行。蕭素卿很受當地歡迎,邯鄲地區有這樣的諺語:不打油、不點燈、不吃飯、不買蔥,攢錢要看蕭素卿。

陳夢家先生劇本手稿提綱里面說到為了照顧農村中的業余劇團,或許可以推測劇本是給他們村里的,或者可能是鄉里的業余劇團所用。當時縣里已經有專業劇團了,曲周縣就有一個豫劇團,可能就是鄉里那些農村的業余劇團,農村劇團在農村演出,為鄉里編的。

我沒見過陳夢家先生,我在趙蘿蕤先生家里看過陳夢家收藏過的書,有本書上有江青的章,很大,像乾隆玉璽一樣;還有一本有康生的題跋。當然也看到明式家具,還有很多漆器,趙先生說這些漆器都是非常珍貴的。趙先生去世后,家具給了上博,其他也有東西散出。但藏書和漆器似乎一直沒見散出,也不知下落。

陳夢家豫劇劇本《紅日》手稿中附的一封陳夢家的信

顧村言(澎湃新聞藝術主編):我是去年第一次見到陳夢家先生的《紅日》手稿,當時拜訪王福來先生,請他談他的祖父王獻唐先生,看到很多他珍藏的王獻唐先生的收藏,包括日記手稿、漢印、書畫等,王福來先生后來提起還有陳夢家先生寄給他父親的這本豫劇手稿,讓我們非常意外,所以就請王老取出給我們看了,當時翻閱后真是感慨萬千。

我十多歲、20歲左右的時候,對新月派的詩人朱湘、陳夢家、徐志摩這些人,包括與新月派相近的作家比如沈從文,都有一種莫名的親近,覺得他們內心有著一種單純與寂寞,純粹,關注真正的美,陳夢家有的詩當時我很喜歡,但我怎么也沒想到會有這樣一個軍事題材的劇本,所以當時的印象是意外,然后回想來又有五味雜陳的感覺:這樣一個詩人,這樣的文物學者,這么一位文化大家,在1959年的時候,誰也不會想到他會把《紅日》改編成豫劇,當然,他對豫劇確實也是喜歡的,可能也有練筆的因素,但可能還是要注意是他下放后從過去的多說話變成了不說話的背景。

剛才陳麥青老師提起沈從文的轉變,他是與新月派詩人關系密切的作家,我在想他們這樣的人,無論是文學理念還是人生追求,多少還是超越于政治與社會,而關注對人生、生命有關的一切,他們做人比較純粹,相對寂寞與專注,試圖以作品記錄和研究生命與歷史的印跡,所以無論是早期從事文學,還是后來轉型文物研究,這都可以找到依據。沈從文當年也曾經割腕,沒成功,后來不再創作小說,而轉型為文物研究,陳夢家轉得就比較早了,轉到青銅器與古文字里,他們這批人不少先后從新文學創作轉到深厚的中國歷史文物研究里去,無論被動還是主動,我認為都不是偶然的,這里面有很多話題可以探討,陳夢家先生在《新月詩選》序言中曾經提到喜歡“醇正”與“純粹”兩個詞,他們做人也應該是追求醇正與純粹,所以才會像剛才鄭重老師講的,做一件事像一件事,他做什么事,投入與映射了他的人格,包括沈從文也是,其實很早就喜歡古代文物,從事古代服飾研究,并非偶然。沈從文早年在湘西部隊以及跟在陳渠珍后面,出生入死,撿回幾條命,戰爭讓他們對生命思考很多,所以對人生看得更遠一些。

這套手稿很多細節不多說了,比如手稿里面有記錄創作這部手稿用了36個半工,以“正”字記錄,這些細節讓人讀來覺得心里面有一點堵著,然后又有些感動,再又五味雜陳,從中國文人在社會轉型的大背景下理解,陳夢家先生自己說是“可笑之作”、“揮汗作此游戲”,其實也可以說這部手稿是抒懷,是遣情。剛才王福來先生說有時巨大的痛是以笑呈現的,中國歷史上悲劇很多,陳夢家這么一個純粹的中國知識分子,一個真正的才子,意外寫出這樣一部手稿,見證了中國知識分子心路歷程的轉變,是一個鮮活的物證,也可以說是一種含淚的微笑,這里面發散的東西是非常多的,而不僅僅是手稿,是一個深研中國文化的純粹知識分子在特殊時期留下生命歷程的物證。所以其實非常感謝王獻唐先生后人的精心保存,保存下中國百年來知識分子的轉型期的生命印跡,很珍貴。

還有一點,陳夢家這一劇本寫成似乎并未演出,陳夢家應該是希望出現在舞臺上的,曾提出“稍加修改以后,也可以作為話劇演出。”不管如何,倒是希望有一天能在舞臺看到豫劇版或話劇版的陳夢家《紅日》。

陳夢家豫劇劇本《紅日》手稿

朱旗(朵云軒集團總經理):名人手稿,文獻價值、文化價值、藝術價值、收藏價值、文獻價值非常高,每一部手稿后面承載者特定歷史時期的時代特征,通過今天的研討會肯定可以幫助我們進一步了解陳夢家先生才情、悲情、短暫但又豐富多彩的一生。大家都知道陳夢家這個人,但陳先生這個人,很難一句話把這個人概括清楚,因為陳先生才氣太大,我們現在說的“跨界”他很早就有了,有人說陳夢家是詩人,有人說他古歷史學家,有人說他是鑒賞家,有人說他是明代家具鑒賞家等等,都是,所以很難用一句話概括陳夢家是什么樣的人。這次研討會的發言讓陳夢家形象更加豐富與豐滿,剛才提出來,將來是不是可以改編成舞臺劇,我們是不是可以在接下來做一些工作?這些工作我們都會跟進的,其實事先已經有一些計劃布局了,包括還會去看看陳夢家先生的一些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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