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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倫納:詩意氤氳的《青色蒙古》

來源:文藝報 | 高明霞  2019年12月02日08:38

海倫納的長篇小說《青色蒙古》用草原上“潮爾沁”的敘事思緒,為我們講述了科爾沁草原上“潮爾沁”世家孟克巴圖一家人的故事,草原近百年的歷史滄桑、普通人的悲歡離合、金戈鐵馬的時代背景、蒙古民族心靈世界圖景徐徐呈現,在深沉浪漫的詩畫描述中,展現了草原上的人性之美、人情之美、情感之美與殘酷歷史條件下的悲劇命運。作為“草原文學重點作品創作過程”之一,《青色蒙古》具有鮮明的草原文化特征,濃郁的草原敘事風格,史詩性故事建構的詩性美學意蘊深厚,是草原文學園地里一部很有代表意義的作品。

景外之致,暈染了《青色蒙古》的時序之變、時代更迭、人物情緒情感活動。靜態景色描寫,是《青色蒙古》環境氛圍描寫的重要方式,作者用詩歌化的優美語言描寫草原,有夏季草原百花芬香、牛羊駝馬悠然覓食、河流蜿蜒的美麗,有卷起黃沙、吹過廣袤的曠野的春風,有靜默雪原各種頑強生存的生靈,有秋季雄鷹搏擊藍天白云的金黃草原,還有日落月升、星月當空、清晨靜謐、黃昏牧歸、炊煙繚繞、琴聲回旋等。作為小說的因素,這些自然景色描寫是有敘事功能的,發揮著推進情節起承轉合,鋪敘事件發展、渲染人物心境的作用,通過景物之“靜”,烘托時世變遷和人物命運的動蕩,季節變化、景致變化都是人情緒情感活動的鏡像,是人性的外化,使小說的敘述有了繪畫的直覺和詩歌的韻致,化動為靜,“一切景語皆情語”,鋪設出一道人物命運的風景,是有深度的風景。這道風景與人物之間并非修辭意義上的比擬或象征,而是一種“異質同構”,即阿恩海姆文藝心理講到的,事物外在形式與人的情感通過審美活動建立起來的內在對應。海倫納在小說中的這一藝術表現方式,來自他早年草原生活的內心體驗,深潛在草原人與大自然曠世生死相依的生命密碼中。

虛實之韻,使小說《青色蒙古》宛若一曲悠長婉轉的科爾沁敘事長歌,舒緩的敘事情境中回旋著憂傷的情致,對人物多舛命運的述說與浪漫情調的抒發共鳴,一部長篇的敘事結構就是一位“潮爾沁”老人用說唱方式在演繹自己族群的故事。

《青色蒙古》的情節有兩條線索,一條是寫實性的明線,即孟克巴圖和他兒子納欽兩代人的故事,“人們傳說,孟克巴圖的祖先創造了蒙古草原上的第一把潮爾琴,隨之也就誕生了他們這個潮爾沁世家”;另一條是若隱若現的輔線,即作為孟克巴圖家族精神符碼的民族史詩《呼和蒙古》,孟克巴圖的父親嘎拉僧“成了人們心目中的智者,敬重地稱這位潮爾大師為‘達爾罕·潮爾沁’”,在故事發展和人物命運的展現過程中《呼和蒙古》不是事件的焦點,對人物行為和處境似乎沒有發揮實質作用。

《青色蒙古》與諸多草原小說一樣,對于馬的形象描寫、人與馬須臾不可分離關系的表現占了很大比重,這應該是草原文學的文化“圖騰”。對于馬形象的處理,海倫納也設計了兩種情境中的白馬,一種是現實生活中孟克巴圖家的白馬群和納欽心儀的小白馬,是具象的馬,與主人生死相依,納欽生命危機時小白馬救出了他,實寫的小白馬是納欽生活的忠實伴侶和生命的守護者,它與納欽的關系是草原人生活的主要內容和生活方式;另一種白馬是傳說的“神駒”,《呼和蒙古》中圣主的白駿馬,是意象的馬,它以神魔之力吸引著孟克巴圖,讓孟克巴圖魂牽夢繞,生活在白馬的幻象世界里,每在事件的關鍵時刻或人的命運發生轉折之時,這匹神馬如煙如霧飄然出現,帶給人希望和力量。這匹虛擬狀態的白馬與孟克巴圖之間形成了神秘的隱喻關系,孟克巴圖“蒸發”般失蹤很耐人尋味。

實寫的故事事件和事物形象,是作者描摹的草原生活圖景,虛設的隱線和意象,則是草原人的精神圖像,象外之象的意蘊空間更豐厚廣闊,需要用讀者的想象和理解去充盈。如果用文學原型理論解讀認識《青色蒙古》虛擬化敘事背后的內容,也許能走進一步。加拿大著名原型批評理論家諾斯洛普·弗萊指出:原型就是“典型的即反復出現”的意象。瑞士著名心理學家古斯塔夫·榮格認為,原型意象是一個民族集體無意識普遍存在的各種確立性的形式,文學藝術之所以產生經久不衰的魅力,就在于它表現了集體無意識的原型,“原型的影響激動著我們(無論它采用直接經驗的形式,還是通過所說的那個詞得到表現),因為它喚起一種比我們自己的聲音更強的聲音。一個用原型意象說話的人,是在同時用千萬人的聲音說話。他吸引、壓倒并且與此同時提升了他正在尋找表現的觀念,使這些觀念超出了偶然的暫時的意義,進入永恒的王國”。這種原型意象大量存在于我們的草原文學中,以表現英雄主義﹑自然崇拜、駿馬精神、母親情懷等母題時,衍生了許許多多具有浪漫主義特征的神化的意象。我想,《青色蒙古》細膩逼真的情境背后的意味更耐人尋味,海倫納自覺不自覺地成為“潮爾沁”代言人,深情地回溯自己民族先人,他以尋覓者的姿態講述,并以謳歌者浪漫的低吟把讀者帶進一個詩意迷蒙的王國,一種難以用感官捕捉、用語言表述的精神氣息縈繞在字里行間。

哲思之境,將《青色蒙古》敘事的景外之致、虛實之韻推向了較高的美學層面。小說通過普通草原人的悲苦遭際折射出豐富的歷史內涵,在個體愛情悲劇與民族命運興衰之間建立起深層關系,從而建構出意味深長、哲思深沉的意境空間。《青色蒙古》不以故事情節的奇特和人物性格的獨特而取勝,引發讀者閱讀期待的是故事深處隱約閃現的思想火花,是融解在情感話語中的哲理思辨。海倫納說:蒙古族是英雄的民族,也是憂傷的民族,民族精神的底色在老百姓身上。選擇普通人,通過底層人物形象表現民族的苦難命運,是海倫納創作的初衷,他認為這樣的文學形象更貼近民族性格本質特征。《青色蒙古》所構筑的意境空間是他反思自己民族歷史的一種表達。蒙古族在鐵血戰爭的磨礪中成熟壯大,英雄主義是蒙古族的精神品格,但不意味著蒙古族的精神世界里只有英雄主義,更不意味著窮兵黷武。熱愛和平、敬畏生命、慈愛悲憫、包容豁達、隱忍頑強等都是蒙古族固有的心理素質,《青色蒙古》中的主要人物都是這種民族品性的典型形象,特別是一組女性人物:曼德日娃、朵蘭、索倫高娃、烏云珊丹、烏尤黛……都是美麗善良、寬容仁愛、勤勞堅韌優秀品質的化身,她們在不同的境遇中顯現出蒙古族女性共同的性格特征。小說中的男性人物形象,個性特征比較突出,如孟克巴圖執著、納欽機敏、朝倫巴根忠厚、蘇和樂觀、小喇嘛扎木蘇聰穎……但他們都有著包容豁達、堅韌不拔、關愛生命、守望幸福的品格和情操。小說中各種人物共同詮釋了蒙古族的共性。在故事發展過程中,作者把他們一次次推入命運的深淵,結尾時納欽經歷九死一生就要看到希望的曙光時,又以不可挽救的悲劇告終。草原上的人們在一次次的天災面前經過頑強的抗爭,經受住了雪災春旱的考驗,但在無休止的戰爭中,卻無法擺脫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命運,善良悲憫抗拒不了戰爭的殘酷。戰爭與和平、勇敢與仁愛、苦難與幸福,是人類歷史的循環往復的悖論組合,哲學家、美學家、文學家用各種方式探索著世界的奧秘。海倫納的小說《青色蒙古》雖然沒有直接切入這樣的哲學之問,但留給了讀者這方面的遐想空間。

僅就《青色蒙古》中的情愛描寫而言,所體現的深意就很值得讀者玩味和思考。作品中這方面的文字占有不小的篇幅,有夫妻之愛,也有情人之愛,都是十分純潔真摯的情感。令人驚嘆的是作者唯美的描述,像一首首贊美詩謳歌來自生命本能的歡愉,贊頌艱苦生活中人最基本的幸福與快樂,表現與自然相契合的蓬勃生命力。與唯美浪漫相對應的殘酷的戰爭帶給人們的苦難、死亡和殘缺成了這美好情境的結果。除了戰爭的苦難,還有宗教對人性的扭曲,仁欽喇嘛和烏云珊丹真情相愛,多少年“他們在快樂中送走了黑夜”,但仁欽必須屈服教義束縛,帶給了烏云珊丹慰藉也不斷地增加了她內心的苦痛。從小當了喇嘛的扎木蘇,面對愛戀他的姑娘莎茹拉時,他喪失的不止是愛的權利,似乎也喪失了愛的能力。人美好的愛情被毀滅,純情的愛欲被摧殘,人性被扭曲,這是小說最憂傷的悲劇旨意,它潛藏在詩意化的敘事情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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