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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我是這個時代的詩人——詩歌座談會現場

來源:中國作家網 |   2019年12月02日08:48

我是這個時代的詩人

傅天琳/文

世界上有很多山,最愛縉云山。

就是那個叫縉云山農場的果園,在物質和精神同樣貧瘠的年代,用她僅有的不多的糧食和最干凈的雨水喂養了我。一個剛滿15歲沒讀過多少書的青年,在山野獲得了最初的詩歌啟迪。

漫山桃紅李白,而我一往情深地偏愛檸檬。它永遠痛苦的內心是我生命的本質,卻在秋日反射出橙色的甜蜜回光。那味道、那氣息、那寧靜的生長姿態,是我的詩。

做人做詩,都從來沒有挺拔過,從來沒有折斷過。我有我自己的方式,永遠的果樹方式。果樹在它的生活中會有數不清的電打雷劈,它的反抗不是擲還閃電,而是絕不屈服地,把一切遭遇化為果實。

什么是詩,這是許多年來被問得最多的問題,一聽就頭悶,就像被問到什么是人一樣。我作為一個僅僅沉醉于表達和傾吐的詩人,理論水平實在不高,似乎怎么說都說不好。唯一的也是切身的感悟只有一點:詩歌就是命運。寫詩就是寫閱歷,寫時代,寫人生。

一首詩的完成,必須有生命的參與,用眼淚和血液來寫,讓讀者讀到你的脈動和心跳。我曾讀過的很多很好的詩歌,感覺它們一個字一個字,都是肉做的。

詩歌來自于生活,這是老話題。但我還是要說,如何讓生活在詩歌中恢復它們本來的詩意,這是吸引了我一生的具有創造性的工作,我很慶幸自己,從少年到青年到中年到老年,都深深地沉浸于其中。

幾十年來我所寫的詩歌,雖然有長有短,有輕有重,有好有孬,但都與我的生活、我所處的時代息息相關。有了這個前提,我對自已的要求其實不高:媚的俗的臟的不寫,心沒痛過眼睛沒濕過的不寫。得承認這輩子才氣實在有限,可以原諒自己愚笨、膚淺、眼界不遼闊、氣勢不磅礴,但是,絕對不可以假。平生最鄙視做作、虛假。在一首好詩所應具備的若干因素中,我首先崇尚一個字:真!

同時,我也知道,詩人是一個時代的見證者,詩人的職責就是要通過普通的人和事物、事件以及現場,挖掘到隱藏其間的精神實質,抵達對現實以及歷史以及人生的深刻理解。即使是小詩人,也要是真詩人。即使做不了鷹,做不了豹,只是一只蝴蝶或一只蜻蜓,也要以血肉之軀穿越時代風暴,成為這個時代的詩人。

詩人為一個時代代言,應該具有博大的情懷,深深的悲憫。必須關心這個時代的大事件,關心廣闊的公共生活,關心整個人類所共同關注的事情,比如友愛,比如環境保護,比如人與自然的和諧,比如人類未來的發展,等等。

一首詩的完成應當有兩個“世界”,一個是詩人自己,一個是他所屬的人類以至人類所屬的世界,二者必須是相通的,和諧的,這樣才能寫出時代的本質和走向,也才能寫出詩人對于生命及其價值的真實體驗。詩的意義不在于作者的原始意圖,而在于讀者在閱讀過程中所能獲得的想象空間,在于為那種不時呈現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奧妙而欣喜。

我們走過的一山一水、一花一樹、一枝一葉其實都承載著詩人大大小小的夢想。一個詩人,只有背靠悠久的歷史,立足腳下的土地,才能寫出這片土地上的獨特故事和精神蘊含,而只有這種獨特的故事和精神,才能因為其新奇、獨到而在讀者中產生回應。從這個角度說,詩歌的時代性和詩歌藝術的創造性其實是聯系在一起的。

我相信真善美是所有詩人共有的美學基礎。要想收獲一首壯麗、隆重、偉大的詩歌,詩人首先得具有同樣的品質。

我已經年過古稀,卻還在詩人堆里混。有好幾次采風我都是一隊人中最老的一個,常常弄得自己很不好意思。也常常被人問道:幾十年了,你是怎么堅持下來的?我說我沒有堅持,我就是喜歡。再加上我有一個可貴的致命缺點,那就是永遠的膚淺永遠的易感動永遠的熱淚盈眶。

詩人鄭玲,鄭敏,牛漢,李瑛,屠岸等等,一直在我的仰望中。有幸在這個時代見過他們讀過他們。最令人敬佩的是詩人持續的生命力量!他們八十多歲、九十多歲都一直在寫,在寫,寫到生命最后一刻。去年我曾與鄭敏女兒同桌午餐,她剛一說出鄭敏98歲,我淚水就涌出來,我知道我的眼淚是情不自禁在向生命向詩歌向這個時代致敬啊!同時想起了美國印第安女詩人說的一句話:詩歌是呼吸,能持續給生命提供能量。

更多的年輕詩人的蓬勃氣息更是帶給我源源不斷的能量,我很慶幸我和你們是同一個時代的詩人。

 

“兩排樹”

王家新/ 文

詩人多多在《2010年紐斯塔特獎受獎辭》中曾這樣宣稱:

當初次聽到波德萊爾、洛爾迦、茨維塔耶娃……的音節,一代中國詩人已經在感謝——這嚴厲歲月里創造之手的傳遞。詞語,已在接受者手中直接成為命運。

詩,以其瞬間就能擊中的力量襲擊我們,在擊中處,我信此力也能從我們傳遞回去。

自此,我的國界只是兩排樹。

詩人多多的這一段詩歌告白,回顧了“嚴厲歲月里創造之手的傳遞”,也提示了一個中國現當代詩人的語言位置,那就是生活、呼吸和寫作于“兩排樹”之間。也許,在李白、杜甫那個時代,詩人們生活在一個相對自足的語言文化體系內,但到了20世紀,詩的國界上就出現了“兩排樹”,神秘的語言氣流、創造的活力就在這“兩排樹”之間相呼相喚地穿行。如果離開了另一排樹,這一排樹就將枯萎。

這也讓我想起了歌德對“世界文學”時代的預言和提示。如今,任何一個國家的詩歌都不可能只在自身單一、封閉的語言文化體系內發展。漢語言文化當然是我們的寶貴財富,傳統也需要重新引入當下,杜甫過去是以后也會是一個偉大的藝術榜樣。但我們同時依然仍需要其他的文學參照,需要在一個更廣闊的文學歷史時空中來把握自己的寫作。回到那個隱喻:如果離開了另一排樹,我們不僅聽不到語言對我們的召喚,我們迎來的也將是枯萎、僵化和死亡。

 

克制與克服

——碎片時代的閱讀和寫作

張執浩/文

毫無疑問,不管我們是否愿意,審美的碎片化乃至時代趣味的碎片化,都成了一樁不爭的事實。碎片源于多元,多元源于既有評價體系的坍塌。現在看來,這樣的趨勢幾乎沒有逆轉的可能性,且有愈演愈烈之勢。從不適、不快到半推半就,再到坦然接受,最終在既成事實中端正心態,從容應對,說起來很容易,但真正做到何其艱難。閱讀和寫作的碎片化帶來的直接后果,首先是對我們原已形成的文學經驗的解構與沖擊,寫作者必須面對紛至沓來的信息云,幾無甄別的時間和篩選的轉換空間,它凸顯出了個人生活的被動性,以及乏力感。自我的喪失往往是在不知不覺中形成的,表面上的自由在不經意之間化為無形的束縛,由此悄然取締了我們曾經賴以生存的心靈根基。其次,評判標準的多元化,以及傳播平臺的圈子化,造成了美學趣味的巨大分野。在貌似“人人都寫的好”的自媒體空間內,排異性越來越強,詩學共識越來越小。寫作者大多從個我經驗出發,不在乎公共經驗的入口與出口,由此帶來的繁鬧(并非繁榮)和淤塞,已經在文學界至少是詩界蔚為大觀。

在碎片化的世界里,每一天都是呼嘯,每一種行為都被裹挾,從喧嘩到狂歡,從狂歡到虛無,循環往復,沒有休止。在這樣的存在背景下,我們面臨的最嚴峻的現實,其實已經不是往日看得見摸得著的日常生活的現實——這個曾經被我們視為文學營養之源的現實,而是隱秘的心靈現實,那個在不停追問著,跳蕩著,又無處依附的內心世界,它同樣在精神的霧霾中若隱若現,而等你靠近時,卻又發現,它離真實已經越來越遠。寫作者不甘于虛假的表達,又做不到真實地呈現,于是,就有了各種無以排解的愁怨。

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這才是網絡時代給我們帶來的真實處境。如何盡可能地減少“精氣神”的耗散,我想到的第一個詞是:克制。克制是對我們情緒的一種約束能力。眼下的這個時代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是非常情緒化的,理性之光已經很難照射進我們心靈的汪洋大海,映入我們眼簾的大多是波涌狀的事物,動蕩的,變幻的,潮汐般的景象,貌似壯觀宏大的場面。克制我們的情緒意味著,你必須準確地找到你自己的立場,并確立自我的精神場域,以此抵御各種各樣的戾氣。在我看來,中國新詩經過百年的成長,盡管羈絆磕碰從未停止過,但已經逐漸積累了一套完整的經驗和教訓,“小傳統”之說并不過分。一方面,那些試圖否定新詩的合法性的謬論可以休矣;另一方面,我們也不能固步自封,而應以更加開放的姿態吸納已有的詩學成果,最終打通與傳統之間的隔閡,形成一套既有來龍去脈又通暢無礙的審美通道。自信心才是我們抵御戾氣的有效武器,而這樣的自信必須建立在我們對百年新詩公允而客觀的評價之上,從源頭探來,百舸爭流,到百川歸海,只有明了了文學的大勢,我們才能有穩定的方向感。

另外一個詞是:克服。就我個人的寫作來講,我一直覺得“克服”這個詞在我人生的幾個節點上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因為心懷克服的愿望,所以在面對文學尤其是詩歌——這一巨大而空濛的命題時,我們沒有逃逸,而是選擇面對困境,并在困境中找到了支撐自我的力量。怯懦,厭倦,虛弱甚至虛無,從來都會與我們的文學生活如影相隨,短暫的擺脫,然后長久的面對,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如果我們克服不了這種宿命的處境,就會在迷狂中喪失自我。因此,我始終認為,在人類的精神生活中,在優秀的文學作品里,掙扎的力量才是最富魅力的人性力量。如何在我們的寫作中呈示這種力量,如何趨善祛惡,獲得生命的圓滿與醇厚,真正在背后起作用的是我們的生活態度,它決定了我們看待世界的眼光,高度,以及在生活中所秉持的操守與尺度。我曾經在一篇短文中引用過西班牙詩人阿萊克桑德雷的一段話,他說:“像我這樣的詩人,就是所謂的負有溝通使命的一類,這類詩人想要聽到每個人的心聲,而他本人的聲音也包含在這個群體的聲音中。”在我看來,如果我真的能夠像他一樣“內心懷著團結人類的渴求”,那么,我就覺得我至少不再是一個孤單的個體,而是一個能夠把自己的喜怒哀樂坦然呈現給這個世界的人,而我發出的聲音也將源自這樣一具真實的血肉之軀,真誠,勇敢,帶著我天然的胎記,迎來明心見性的那一天。

時代的碎片化既然已經無可逆轉,那么,我們就應該努力培養出一種在碎片之上精雕細琢的能力。這也是近年我在對命運的順從感做出呼應之后,選擇的一種寫作態度。它不是策略和姿態,而是生活本身。耐心,從容,把個人的寫作納入到人類廣闊的生存背景之下,視詩歌為一種與心跳之聲相若的振波,仔細聆聽它的每一次震蕩,用以感知生活,測試我們的精神厚度,回應生命的意義。而所謂的空谷足音,在我看來,也就是一個人的心跳聲在蒼茫人世之間的回蕩。■

 

新時代詩歌的現實主義重構

寫現實感,而不是寫現實

劉汀/文

新時代詩歌:一種在闡釋中充實的總體性

新時代已經成為我們社會生活的一種新的總體性,在各行各業,這個既標示著歷史性時間,又標示著現實生活時間,同時還具有意識時間性的概念,正在成為一個龐大、復雜的“能指”,而它的“所指”,絕不僅僅是固化的詞條或單一的理論體系,它關涉到我們的現實生活、文化想象、個體意識等所有層面,因此,這種總體性在一定程度上是先于現實的,它需要生活在新時代的人們不斷地去闡釋和充實。或者說,借用古人的話,需要“學而時習之”,這種總體性既需要以鞏固和更新為目的的學習,更需要不斷去實踐。只有落實到最為細小的生產環節,理論概念才能生根發芽,才能具有實際性的力量。

新時代詩歌需要重構現實主義

具體到詩歌領域而言,對“新時代”這一總體性的闡釋和實踐,需要重新理解、認識和建構我們的現實主義書寫方式。這里所說的現實主義,既包括傳統的現實主義及其寫作的方式和思想資源,更面向當下甚至未來的現實可能。比如,我們在當下的詩歌寫作里,需要警惕對日常生活瑣事或所謂“小確幸”的過度沉溺,而是應該鼓勵一部分史詩性的宏大敘事,當然這種史詩必須是切實的、有現實基礎的,而不是文字游戲。

在一個國家的龐大現實中,文學并不是可有可無的消遣之物,它是形成民族整體性的最重要元素;在文學之中,詩歌也絕非有些人所說的弱勢文體,恰恰相反,相比于小說、散文、戲劇等其他體裁,詩歌具有獨一無二的特殊性:它直接、深刻、高效、雋永,能夠最大限度和最快速度地獲得讀者、影響讀者。因此,詩歌寫作的現實主義重構,首先是要求詩人們真正關切自己身處的現實:不僅是身邊的現實,更是遠方的現實;不僅是個人的現實,更是群體的現實,不僅是當下的現實,更是未來的現實,不僅是日常的現實,更是理論的現實。

現實主義詩歌的現實感與現實

現實如此豐富,社會如此廣博,特別是在這樣一個新媒體時代,詩歌的現實主義重構著力點到底在哪兒呢?這需要回到詩歌寫作的本體上來,也就是:寫什么,怎么寫?尤其是新時代詩歌的現實主義到底寫什么,怎么寫?我覺得,我們要寫的并不是具體的現實事件,而是現實感。它是我們和現實之間的一個中間物,也是主體和客體之間的臍帶。而我們詩歌包括其他文體所做的,則是為其賦形,是讓臍帶發生效力,輸送血脈和養分。不妨做一個比擬,現實在形態上是水,全部的水都由氫二氧一構成,但每一種水卻各有其特性。因此,即便是同一片大海、同一個游泳池、同一杯清水,對不同的詩人來說所提供的現實感也是不同的。我們的觸角,需要通過具體的現實事件,進入到人們內心對現實的感受、感覺、體驗之中,我們要寫他們的心中所想,而不是眼中所見。因為在本質上,詩歌是心靈史,而不是身體史。

現實是敘事,但現實感能同時容納敘事、抒情和議論,因此,它不單純是時下流行的“接地氣”“貼近肉身”“個人性”等寫作,它還應該包含有對百年新詩的傳統的吸納、對海外現代詩歌的借鑒。我們的現實感,必須基于今天所處時代的全部復雜、多變的現實而建立,我們的詩歌寫作,必須勇于承擔它命定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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