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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春綺:從醫家到翻譯家

來源:文匯報 | 孫琴安  2019年12月02日08:43

錢春綺

上海素有外國文學翻譯搖籃之稱。清末民初上海翻譯初興之時,便已聚集了一大批優秀的外國文學翻譯家,至今薪盡火傳,其中傅雷、戴望舒、孫大雨、草嬰、方平等都曾名重一時,錢春綺也是其中之一。上海曾表彰九位德高望重、從事翻譯事業達40余年之久的上海翻譯家,錢春綺赫然居中,他還獲得過全國“資深翻譯家”榮譽稱號。

的確,在詩壇和翻譯界中,錢春綺一直享有很高的聲譽,歌德、海涅、席勒、波德萊爾、尼采等許多德、法詩人的美麗詩篇,都是通過他的譯筆傳到中國來的,許多青年人就是背誦著他所翻譯的西方詩人的名句長大的。比如我,就曾熟讀和背誦過海涅《新詩集》里的許多詩,那些清新活潑、美麗動人的愛情詩,曾伴隨我度過了難忘的青春歲月和愛情時光。

掐指算來,我與錢春綺的交往有好幾十年了,而他去世也將近十年了。

棄醫從文

中國現代文學家中棄醫從文的例子很有幾個,像魯迅、郭沫若等本來都學過醫學,后來都因各種原因而棄醫從文,走上文學創作的道路,并取得了輝煌的成就。許多人都知道錢春綺是翻譯家,并因讀他的譯詩而走上詩壇,卻沒想到他也有一個棄醫從文的過程。

錢春綺祖籍江蘇泰州,從小在上海生活,后來也一直在上海工作定居。1994年,在他來我家聚談的一天下午,我曾問起他早年的讀書生活,他坦誠地對我說:“我之所以能從小在上海讀書求學,主要是靠我哥哥在經濟上的幫助。”

錢春綺小時候就讀于上海萬竹小學,這是一所市立的名牌小學,在小北門附近。由于他讀書刻苦勤奮,后來考入了上海中學。“那時的上海中學算是江蘇省立的中學。”錢春綺回憶道:“師資力量比較強,教我們英語的老師叫王紀林,很有教學經驗,僅一年時間就讓我的英語大有長進。當時老師很強調外語學習,認為多學一門外語就多打開一個窗口。我就聽老師的話,學各種外語,珠林書店那時出版的《日語自習》《俄語自習》等,我都曾饒有興趣地學習過。”

我說:“您后來翻譯作品,似乎都是從法文或德文這邊來的吧?”

“這沒錯。”錢春綺點頭承認:“不過,法語和德語都是以后學的。”

我不解地問:“您除了外語,難道就沒有其他興趣愛好了嗎?”

“有。”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我讀書時愛好繪畫,也畫了不少東西,可后來搞翻譯,工作忙,就沒繼續堅持下去,的確有些可惜。”接著,他還對我說:“我在上海中學讀書時,校內的讀書環境很寬松,校方對學生讀書的范圍和內容沒有很多的限制。如果學生在外面書店看到一本感興趣的書,只要把書名寫在條子上交給校方,學校就會把這本書買來,這樣你就可以經常閱讀了。”

“我讀書的范圍比較廣。”錢春綺說:“除外文以外,哲學、政治經濟學、文學等方面的書都讀。不過,我們當時年紀輕,思想比較激進,所讀的書刊也以進步和左翼作家的為多,比如蔣光赤的《少年漂泊者》、艾思奇的《大眾哲學》等。最有意思的是,我當時就已閱讀周學普翻譯成中文的一些歌德作品,如《一個冬天的童話》等。沒想到幾十年以后,我自己也翻譯起歌德的作品來了。”說到這兒,他笑了起來。

我問他:“您后來翻譯的幾乎都是詩人的作品,如歌德、席勒、海涅、波德萊爾等,那您當時對詩已經產生興趣了嗎?”

“應該說有點興趣了。”錢春綺想了一下說:“我那時讀書還比較用功,總是名列前茅,就用一些課余時間寫散文,投寄給《大公報》,居然也刊登了。那時大概讀初一吧。此外,我還寫了一些新詩,自己裝訂成冊,后來抗戰爆發,在‘八·一三’淞滬抗戰的炮火中,這本詩集丟失了,我原來想考交通大學的美夢也破滅了。”

錢春綺從上海中學畢業以后考入了醫學院,這個醫學院要求學生必須掌握相關外語,于是錢春綺在原有英語的基礎上又勤學德語。他當時學的醫學專業是五官科,畢業以后即在一家醫院擔任耳鼻喉科的醫生。我聽了他回憶的這些情況,就對他說:“您本來做醫生不是挺好的嘛,為何要棄醫而從事翻譯工作呢?”

錢春綺淡然一笑,簡單答道:“各人有自己的興趣,我也是因為喜歡詩所以才改行的。”我不無遺憾地對他說:“您不應該棄醫從文,而應該一邊做醫生一邊搞翻譯,那該多好!”

“這個想法我也有過,很難辦到。”他向我擺擺手:“搞翻譯必須聚精會神,邊從醫邊翻譯幾乎不可能,精力也不夠,必須兩者取其一。”接著他又坦誠地對我說:“如果我的醫學專業是外科,也許我并不會放棄,但耳鼻喉科我不太喜歡,所以才放棄了。”

當我后來把他這些話告訴馮至先生時,馮至曾感嘆地說:“我認識錢先生,真沒想到他竟是學醫出身。錢先生在德國文學翻譯方面做了許多工作,你代我向他問好。”

錢春綺這么一改行,竟成了中國德語詩歌翻譯方面的權威,先后出版了近50種譯著。我與他相交數十年,可他從來不談自己翻譯工作的艱辛,即使談到,也都輕輕掠過,轉到其他話題。英詩翻譯家黃杲炘對我說:“錢先生樸實謙虛,其實他在德國詩歌翻譯上可以說是‘一手遮天’,無人可比。”

金秋詩會

錢春綺是以外國詩歌的翻譯為主。其實,上海在外國詩歌翻譯方面的力量相當強大,除錢春綺外,像孫家晉(吳巖)、馮春、吳鈞陶、黃杲炘、王智量、薛范等,都是這方面的著名專家。正因為如此,上海翻譯家協會每年都舉辦一次“金秋詩會”。

1995年秋天的一個上午,突然有人敲門,我開門一看,原來是錢春綺,他特邀我一起去參加下午的金秋詩會。錢先生年近八十,精神尚好,穿一件深藏青的中山裝,挎一老式背包。聊至中午,我請他至門外餐館用飯,他搖搖頭:“不必了,我已把飯帶來了。”說罷,即從舊包里取出一個塑料盒,里面果然飯菜俱備。我說:“您這么大年紀,又走了這么遠的路,何必呢?”他微微一笑:“我這樣可以少給別人添麻煩,只要微波爐一轉,即可食用。”結果,他只喝了我一碗隔夜清湯,便高高興興地與我一起開會去了。

由于我與錢春綺相熟,所以每次“金秋詩會”我幾乎都與他坐在一起,聽他介紹各方前來參加詩會的翻譯人士,不住地握手,不停地招呼,真可謂“群賢畢至,少長咸集”。

1997年的“金秋詩會”在上海文藝會堂如期舉行。那天我坐在錢春綺與草嬰之間,他們彼此寒暄之后,馮春忽然走到錢春綺面前,問他譯詩帶來了沒有,叫他準備上臺朗誦。原來這年恰好是德國詩人海涅200周年誕辰,“金秋詩會”除了請詩人和翻譯家朗誦各自的詩作和譯詩以外,還特地請錢春綺朗誦一首他所翻譯的海涅詩歌。可錢春綺嫌自己朗誦效果不好,便委托我代為朗誦,我執拗不過,后來我們兩人攜手共同上臺,由他先作介紹,然后由我朗誦。海涅的那首詩表達的是戰士保衛祖國的愛國熱情,由于錢春綺的譯筆雄壯流暢,現場朗誦的效果特別好,贏得了熱烈的掌聲。

記得還有一年“金秋詩會”,屠岸正好從北京來上海,也受邀來參加詩會,宮璽、黎煥頤、黃杲炘等這些老朋友都與他圍坐在一起交談。錢春綺向我介紹屠岸的翻譯成就,說他對詩的研究很深,并湊到我耳邊說:“你也許想不到,他原來是上海交大的學生,是學工科的,也是后來才走上翻譯道路的。”

在“金秋詩會”上碰到的每一位翻譯家和詩人,只要我問起,錢春綺便向我介紹他們的成績和貢獻,樸實而中肯,從不帶虛假的夸飾溢美,更沒有貶抑別人的微詞。

聽他談詩

錢春綺是聞名全國的翻譯家,他翻譯起詩歌來簡直可以說是嘔心瀝血、精益求精,但他的衣著穿戴卻十分簡樸隨意,一年到頭便是那幾件中山裝、夾克衫和白襯衫,只有開會才會穿西裝。家里布置也極其簡單,放眼望去,桌子、椅子、床、沙發、茶幾,到處都堆滿了書,德文的、英文的、法文的,雖凌亂不堪,但他卻了如指掌。

20多年前的一個寒冬,幾位年輕的朦朧派詩人因拜讀了錢春綺所翻譯的席勒、波德萊爾等詩集,為其美麗的詩句所打動,慕其大名,一定要我引他們去拜訪他。我們在外左叫右喊了大半天,錢春綺才穿著單褲來為我們開門,冷得瑟瑟發抖。原來他習慣晚上工作白天睡覺,當時正在夢鄉。平時傲氣十足的朦朧派詩人們一見錢老,個個畢恭畢敬,直說抱歉。而他卻毫不在乎,反而連向我們賠不是,穿衣疊被,泡茶讓座,好不容易才把沙發上那一大堆外文書搬走,與大家一起談詩。當朦朧派詩人們心滿意足地告辭離開時,他堅持要把我們送下樓,結果一直送到大院門口方才罷休。在歸途中,幾位朦朧派詩人都不約而同地贊嘆道:“想不到歌德、海涅那些美麗動人的詩句,竟都是這么個樸素的普通老頭給翻譯出來的。”

錢春綺不但精熟西歐詩人的作品,而且也喜歡中國的傳統詩詞,尤其喜歡聽人用方言吟唱唐詩。一次,我與他從上海作協開會回來,聽說我會吟兩句,他不由分說將我拉到馬路邊的僻靜處,非要我吟兩句給他聽。我只好勉為其難地照辦了。他一邊聽一邊不住地搖頭晃腦,興趣甚濃,隨后還與我大談唐詩,直至分手。

錢春綺本來住在南京西路靜安寺附近,離我的住處很近,我們時相走動,因他年齡大,自然以我去他家的次數居多。他一般都在晚上工作,所以我幾乎都是下午到他家,每次去多半都是談詩和翻譯。有一陣,他正埋頭翻譯法國象征派大師波德萊爾的詩作,我便問他:“都說波德萊爾是法國象征派詩歌的鼻祖,有人說中國古代也有象征派詩人,如果比較起來,您看中國哪位詩人與他的詩風比較接近?”

錢春綺想了一下,說:“中國李賀的詩與波德萊爾的詩比較相近,他們都喜歡用顏色和形狀來說明事物的性質。如波德萊爾寫鐘聲的洪亮,不是直接寫鐘聲,而是通過鐘的巨大形體和大紅的顏色來暗示,這和李賀的有些描寫手法很相近,如李賀描寫馬蹄的聲音也是采用這種手法。他們是在不同的時代和國度中不謀而合。”

有一次,我們談起古希臘的史詩《伊利亞特》。我說:“中國缺少史詩,所以只好把《詩經》中的《公劉》《生民》諸詩暫時作為史詩看待。到了現在,隨著整個詩壇的不景氣,史詩更難產生了。”

他說:“你怎么知道現在沒有史詩呢?報上不見發表,不等于不存在。也許有人寫了史詩,自己存放著,暫時不發表,或許不愿發表,但很可能以后會公諸于眾。這個情況一時還很難說。”

當時我聽了覺得很驚訝,猜謎似地望著錢先生,懷疑他就可能寫有史詩;直到今天——20多年過去了,我仍猜想他可能寫有史詩。不過,我只看到過他創作的一本十四行詩集。

錢先生的老宅是一座三層樓的小洋房,沿街還有圍墻保護,內有小院。他曾跟我說過,這座小洋房已有100多年歷史,是個醫學界的名流建造的,因為他當時是醫生,才分配給他住,已住了50多年。由于環境優雅、鬧中取靜、交通便利,所以他對自己的老宅懷有很深的感情。

不巧的是,市政府設想的地鐵二號線將通過靜安寺,這么一圈劃,把他的老宅也劃進去了。在他臨搬遷前,我幫他在老宅前拍了幾張照片;他則在清理圖書的過程中,送了我一些對我專業有用的書,并在我家長談了一個晚上。

當他搬入新居收到我寄去的照片以后,曾給我寫來一封信,其中寫到他曾去看望故居的情景,他說:

寄來照片四張,已收到,謝謝。

你給我的故居留下了紀念的攝影,很可貴,將來你寫文章,談到南京西路,附上此照,一定是珍貴的資料。

那天,在華山醫院配好藥后,我去故居憑吊,房子已經拆了,一片廢墟,感慨無量,口占一絕:

五十余年住此樓,一朝拆毀化荒丘。徘徊不忍多留戀,為怕傷心老淚流。

錢先生搬至大華新村以后,曾多次約我去玩,并寫了一份詳細的線路圖給我。我曾與幾位詩人和翻譯家約好,一起去看望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卻始終未能成行。如今舊友相逢,每談及此事,便感嘆不已,引以為憾。好在錢先生的譯著依然大受歡迎,大放異彩,也足以告慰他的在天之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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