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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豆》2019年第10/11期|謝鳳芹:表演者

《紅豆》2019年第10/11期 | 謝鳳芹  2019年12月02日09:01

跑了十年龍套的李天使居然被一顆辰星砸中,獲得出演《北漂》女主角花美麗的機會。

看到這么美好的名字,就有親近的沖動。花美麗這個角色,是一個草根。她十八歲到北京當保姆,忍受了很多讓人無法扛下的屈辱,好不容易當上一家外企的主管,卻因參加母親葬禮后,回北京的路上客死他鄉。

拍攝定在十天后開始,劇本已經被她翻爛。在她十二平方米的房子里,黃色的小貼士正被她嚴密地排兵布陣,每一張都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

坐上馬桶,對面的墻壁上就有一張,花美麗第一次住進豪華別墅的驚嚇;化妝,梳妝鏡兩邊左右各貼有一張,左邊是花美麗第一次為大別墅的男人心動,右邊是她被男人性侵后的惴惴不安,但也感覺很幸福,祈盼男人真心愛她。

人有夢想就幸福。李天使現在也很幸福,能演主角,是她十年來的夢想,房子小,更有奮斗的沖動。王侯將相無種,吳謹言還不是跑了十年龍套,最終因一部《延禧攻略》走紅,接劇本接到手軟?她希望《北漂》讓自己一演成名,那樣在北漂十年的所有艱辛便都獲得了回報。

她一早起床,還沒來得及洗漱,便開始讀劇本:

花美麗突然感到莫名的幸福,能找到工作,每月有固定的收入,比在家鄉生活好多了。花美麗感覺無比的快樂,空氣透著芬芳,城市充滿陽光,深吸一口氣,整個人都陶醉了。

李天使想,這段臺詞,重點在幸福和快樂上,自己要把一個初進職場非常容易滿足的純潔少女演活,要有一些與眾不同的身體語言,用什么來表達呢?干脆跳一段鬼步舞。

說干就干,她打開電視機,跟著鬼步舞視頻,對著梳妝臺的鏡子,又是踢腳又是甩手。隨著屁股的不停扭動,青春的熱血正在身上沸騰,一下子感覺自己已經進入了花美麗的內心世界,真正進入了角色。

跳過后,感覺有些不妥,哪里不妥呢?一陣視頻電話的嘟嘟聲,她不得不停下來,心想:誰這么討厭,一早就來搔擾?她不耐煩地看了一眼,是哥哥打來的,連忙接通。

哥哥李天愛嚴肅的臉在視頻上有些變形,看起來有些兇巴巴的,她心里咯噔一下,暗暗祈禱,希望聽到的不是什么壞消息。

天使,爸摔了一跤,在醫院,你趕快回來。哥,我接了個主角的劇本,幾天后就要進劇組,如果爸不是摔得很重,我就不回了。你就吹吧,都十年了,什么時候演過主角?告訴你,如果不回來,可能就見不了爸最后一面了。說完直接關了視頻。

哥哥小時候是自己的保護神,自己做了演員,哥哥從此就不待見自己。十年來,哥哥每次來電話都是烏鴉的叫聲,沒有一次是報喜的。她莫名其妙就想起了劇本里的臺詞:

愛與傷害的距離,也許很近,也許就在毫厘之間,原來滿滿的愛,過了頭就變成了傷害。

想到劇本,她豁然開朗,原來感覺的不妥,

是人物的典型性不妥。花美麗是一個農村出來的女孩子,讓她跳新潮的鬼步舞,很難符合人物身份,得重新設計肢體動作。

想到花美麗,她下意識地通過微信給哥哥轉了五千元。哥哥卻回復說,趕快回來,不是錢能解決的問題。

轉出的錢沒有接收。她一下子清醒過來,哥哥從來不要她的錢,有時還倒貼。那她為什么要轉錢給哥哥?她猛醒,原來自己走火入魔了,以為自己就是花美麗。《北漂》里的花美麗就是一臺提款機,家里所有的人打來的電話都是要錢。

按哥哥的性格,天塌下來當蓋被,這么氣急敗壞,看來爸爸這次真的摔得不輕,不回去看來不行了。

給導演尹尚打了電話,有些不好意思說了請假之事。尹導演說,開工日期不能變,拖一天,劇組就要損失好幾萬元。你快去快回,趕回來參加開機儀式。

李天使感覺對不起導演。在千萬人之中選中自己,作為導演是擔著極大風險的,如果演砸了,投入的錢就打了水漂。說什么也不能誤了導演的正事。她發誓說,導演,臺詞我已經背得很熟了,一有時間,我就揣摩角色,保證不誤事。

她登上飛機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十分。坐在位置上,她才想起,這一天,滴水未進。來不及喝口水,便急匆匆把時間和航班號發給哥哥。不是想著哥哥能來接機,只是告訴他自己已經動身回家了。

飛機起飛后,她的思緒隨著飛機的顛簸而亂紛紛。父親極力反對自己做演員,他看到太多女演員的負面新聞,不想自己金枝玉葉的寶貝女兒惹一身臊。

在父親眼里,自己就是金枝玉葉。李天使出生當天,母親因羊水栓塞而死亡,是父親一手把她拉扯大,最終考上一所重點大學。讀到大四,父親為李天使規劃的人生道路卻出了軌。那時北京有個劇組到大學招募演員,李天使去湊熱鬧,居然被副導演一眼相中,經過反復面試,結果決定選她演一個丫鬟的角色。從此李天使的命運便向著沒有歸途的軌道行駛。

李天使在困頓的時候,感覺自己真的對不起父親,父親一心想讓她當大學教授。父親常說,世界上最偉大的事業就是培養人才,多么偉大的人物都是老師培養出來的,沒有老師,就沒有人類的文明。李天使承認父親的話大道致簡,但和她的志向卻不同,她要一個舞臺,為人類藝術長廊貢獻典型,讓所有觀眾感動。

她非常愛自己的父親,很想讓父親得到幸福。但父親并不幸福,這從他打電話的語氣就能感受到。兩年前,父親已經從高級老師的崗位上退休。但在李天使的眼里,父親還是那么年輕健壯,怎么可能摔倒?她馬上就要成為主角,離明星也越來越近。這是她唯一能向父親證明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關鍵時刻,父親卻突然摔倒。她內心有些埋怨父親,怎么就不能多等幾個月?只要幾個月她就成功了。

晚上十點多到達南寧吳圩國際機場,拖著行李箱獨自一人穿過擁擠的人潮。天使!一個聲音傳來,突然眼睛紅腫的哥哥一頭扎進李天使的懷里,語無倫次地說,我們的爸爸沒了。

這個場景她太熟了,那是花美麗第一次失去親人,她最小的妹妹,溺水而亡。花美麗的二妹在塵土飛揚的公交車站等她,兩人見面的剎那,二妹就這樣撲進花美麗的懷里,大放悲聲。

李天使在劇本與現實中不停地變換著角色,她提醒自己,她應該呼應哥哥的悲傷,一定要哭出眼淚。可怎么就擠不出眼淚呢?她急得喊了句,給我風油精。

李天愛一臉的驚愕,以為她被這消息嚇傻了,反而安慰她說,爸爸走得很安詳,現在已經被送回老家,我們直接回老家。

李天使驚覺自己已經進入拍攝現場。

回到現實,她的心絞痛一陣接著一陣不斷地涌來,連手指尖都感覺到鉆心的疼痛,她最親最愛的父親,說沒就沒了。她上了車,坐在副駕上,哥哥不停地抹眼淚。她腦子中卻是回閃著花美麗的身影。

忍別離,不忍也要別離。愿來世我們生在富貴家。

李天使又嚇一跳,這可是《北漂》的畫外音。偷偷瞄一眼哥哥,看見哥哥沉浸在痛苦中,并沒有發現自己走神。

她腦子中突然有了靈感。好!就像哥哥一樣,花美麗在畫外音中大步向前,一邊不停地用手抹眼淚。

哥哥說,遵照父親的遺愿,我們在老家土葬父親,村里的鄉親都來幫忙,宗親六叔幫助操持后事,親戚也派人通知了。六叔說父親是村里的名人,要念齋一天一夜超度。

李天使回過神來,負疚地說,哥哥辛苦了,就聽六叔的安排吧。

他們回到村上,已經是凌晨時分。穿過院落,她走進自己的小房間。哥哥給她按亮了電燈,她撫摸著書桌上的書,兩行熱淚流了下來。父親總是隔三岔五地回農村老家打掃房子,每次回老家,總是給她打電話。最后一次接到父親打來電話,是十幾天前,那時她剛剛獲得《北漂》的角色,一門心思撲在劇本上,她心不在焉地聽著父親的電話。

父親可能發覺女兒并不在意他的電話,難過地說,天使,你忙吧,好好照顧自己,記得按時吃飯。如今她和父親已經是天人永隔。她摸著自己睡過的床,終于哭出了聲。

哥哥說,我知道你對父親有很多話要說,我們去看看他吧。

看到他們兄妹進來,那些幫忙的人都投來了同情的目光,有人一一為他們兄妹介紹著,有堂姑,有老表,有多位沒見過面的本家兄長,一幫穿著紅紅綠綠衣服的道公佬在布置靈堂。

四位伏在地上大放悲聲的年輕姑娘引起了天使的注意,在他們兄妹踏進祠堂時,哭聲達到了高潮。天使的耳朵透過肝腸寸斷的哭聲,依稀聽到:手捧一炷香,香煙升九天,大門掛歲紙,二門掛白幡,爹爹歸天去,女兒跪床邊……

她很感動。悄悄問哥哥,那幾個哭的是父親的學生?天愛貼著她的耳朵說,六叔說,你和你大嫂都不會哭,父親走了沒個人哭,很丟臉,專門請了采茶班的要角幫哭的,價錢是六叔談的,每天三千元,還管飯。

原來在做戲!她心里像吃了蒼蠅。但聽著姑娘們行云流水的哭聲,就認同了她們。自己有什么資格看不起她們呢?十年來,什么樣的配角自己沒有演過?人家一天拿三千元,還管飯,自己的收入還比不上她們,這四個姑娘十分敬業,是發自內心的悲傷,人家是動了真情的。作為演員,真情還是假意,她還是可以判斷的。

在暗淡的燈光下,天使看到父親靜靜地躺在地上的一張草席上,突然臉色變了。

哥哥悄悄告訴她,按習俗,在入棺前都得躺在地上,由道公佬做主,莫要多說話。

天使拉開蓋在父親身上的一張薄被,看見父親就像睡著一樣很安詳。她不相信父親真的走了,她跪下來,雙手抓著父親的肩膀搖晃著,爸爸,你起來,我們回縣城。

她把臉貼在父親的胸膛上。突然意識到這是《北漂》里的一個橋段,祖母在路上被小車撞死,花美麗回家奔喪。劇本里就是這樣,花美麗把臉貼在祖母的胸膛上。她突然感覺到屋子里的人都是觀眾,自己就是在演戲。她為了擺脫演戲的感覺,必須回到自我角色,淋漓盡致地表達痛苦,她提醒自己此時不大放悲聲,還待何時?她張開嘴喊了幾聲,以為石破天驚,以為淚流滿面,但結果卻是什么都沒有發生,所有的人毫無反應。

她心里嚇了一跳,這戲演砸了。這念頭一出,又嚇一跳,這哪里是演戲?地上躺的就是自己的父親。她要重新進入角色,對父親的死表示最沉痛的哀悼。

父親死了,是哪部電影?想起來了,《自謔》里面的配角元元父親死了,她抱著父親的骨灰盒投海自殺,結果沒有死成。這個橋段這里不適用,得快點想起第二部有父親死的片斷。但老是想不起來,她心里急得不行,想哭,哭不出聲,哥哥一個大男人卻號啕大哭。

她感覺自己不像當事人,更像一個看客。她意識到這是對逝去父親的大不敬,她必須從這種糟糕的感覺中脫身。可她一早起來還沒有吃過一點東西,按照老家習俗,為親人做齋,至親是不能喝水不能吃飯的,她精神上、體力上都處于崩潰邊緣,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讓自己睡上一覺。她努力回憶,如果是拍戲時遇到這種情況,導演是怎么指導的。耳邊似有人在說,知道什么叫痛苦嗎?痛到暈倒,痛到猝死。她想起這是《自謔》導演的話。心想現在最好的解脫就是暈厥。她突然有了靈感,兩眼向上一翻,人已經倒在地上。

一下子,滿屋的人都緊張起來,她聽到哥哥哭喊著說,天使,你千萬不要出事啊。有人掐她人中,有人往她嘴里塞救心丸。她躺在地上卻狠狠地罵自己,演過頭了,這殘局如何收拾?她感覺自己很不地道,在父親的遺體前居然做出褻瀆神明的事,而后她又對自己寬心說,我不是故意褻瀆父親,只是太執著演戲了,既然都躺下了,就干脆就地休息吧。

六叔趕來了,翻開眼睛看了一下,對天愛說,天使是傷心過度暈倒,歇一會就沒事了,天愛,你扶她回去休息吧。

哥哥橫抱著她,一步步離開了祠堂。當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想到自己給已經夠悲傷的哥哥添了很大的麻煩,心里很難過。也好,既然離開了祠堂,那就繼續裝吧。

躺在床上,她靜靜地叩問內心,自己心中很痛,祠堂里躺著的是自己親愛的父親,從今以后,她就沒有父親了,可為什么要表達自己的痛時,演戲的感覺就不約而來?難道自己真的已經沒了真情?不不不,我是深愛父親的,過往所有的痛苦比起失去父親,只不過是頭皮屑。她在自責、負疚中輾轉反側,剛在疲憊中入睡,又在痛苦中醒來。哥哥還在守著她。從今以后,她心里有些瞧不起的哥哥就成了她唯一的親人。

早上五點,哥哥推醒了她,昨晚你嚇死我了,現在感覺怎樣?好些了嗎?如果沒事了,我們趕緊去祠堂,奠酒馬上就要開始了。沒事。沒事就好,我扶著你過去。哥哥從這刻起,代替父親履行保護人角色。她振作起來,和哥哥一起走向祠堂。

祠堂外已經站了很多人。哥哥告訴她,這些都是來為父親奠酒的鄉親。她心里感嘆,鄉親們的感情真是樸實,父親這樣一無錢二無權的教書匠,還有這么多鄉親來送行,如果自己死了,除了哥哥可能都沒有第二個人了。

有人給她戴上孝帽,有人對她說,快給父親叩首。她便像雞啄米一樣連連叩首。

那四個姑娘又開始哭喪。在嘹亮的哭聲中,她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如泣如訴。是道公佬在喃齋,喃得太好了,如果編劇都能把臺詞編得如此節奏分明,還擔心收視率?她嚇了一跳,自己怎么又走神了?

偷偷窺視了周圍,看見鄉親們分成兩排給父親奠酒,道公佬在繞棺作法,姑娘們哭聲再次掀起高潮。

各人都有自己的事忙,根本沒人注意她,她悄悄放下心來。她把帽子前沿盡量向下拉,遮擋了自己的臉,讓所有的人都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可以透過薄薄的孝帽觀察所有人的一舉一動。唉,這不是《大宅門》里的一個場景嗎?該死,怎么又想到了電影。她在心里說,現在你要表現出痛不欲生,比任何人都要哭得起勁,發揮平時練成的聲起淚涌效果。天啊,又想著演戲!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當痛通過心的傳導,指尖有了感覺時,她警告自己,此時此刻,如果你不能真正哭出來,那么平時你心里埋藏的所有對父親的愛都是假的。怎么可能是假?她是多么深愛父親啊。

喃齋重新開始的時候,她的注意力已經沒有放在父親身上,而是聚集所有聽力在聽道公佬唱那些動聽的歌謠。

她正聽得入迷,一聲“起靈”的聲音傳來,立即有村里的兩個大娘一邊一個夾了自己的胳膊,將自己扶起來,其中一個說,孩子,你就大聲哭吧,從今以后,你就是沒爸沒媽的孩子了。

她這才明白,父親的棺材就要送到李族的墳地,就要埋了。她想到這里,內心狂喊道,不不不,不能埋了父親。但她的表情卻是水波不興,連眼淚也沒有落下一滴。

她在兩個大娘的攙扶下,跌跌撞撞走向墳地,她看到捧著父親遺像的哥哥走在最前面,也有兩個大叔攙著。

祠堂離墳地有五公里,走出村外,她被兩個大娘將頭按在地下,并命令,雙膝跪下。她糊糊涂涂照做了,原來父親的棺材要從自己和哥哥頭頂經過。當她再站起來的時候,心里有些厭煩,這冗長的葬禮何時才能結束?想到這些,又嚇了一跳,連忙將孝帽又拉了一下,將臉全部躲在孝帽下。到達墳塋,道公佬教她用衣服包土,分別在父親墳墓四個角放進去。她機械地做著,聽到有人在議論,天使傻了,父親死了都不會哭。

儀式結束后,她原路返回,踏進家門剎那間,聽到一個聲音在喊美麗!她嚇了一跳,這不是父親的聲音嗎?父親剛剛是自己親手下葬了,怎么可能還會叫自己。接著又聽到一聲美麗。她才想起,這不是父親叫自己,而是花美麗母親在叫花美麗。

花美麗在埋葬最后一個親人母親后,整個人已經瘋癲了,回到家,頭腦中全是幻覺,也正因為出現了幻覺,在回單位的路上走向死亡。

機票已經訂好。第二天,她就要回北京了,哥哥和六叔都希望她等父親過了頭七才走。她告訴他們,劇組不能因為我一個人而擔擱,必須在拍攝前趕回。

行李已經準備好,哥哥明天開車送她去機場。哥哥憂傷地說,天使,父親和我都反對你做演員,現在父親走了,我也說服不了你,以后你就自求多福吧。她信心滿滿地說,哥,這次我肯定出名,你就在家等好消息吧。哥哥搖了搖頭,無奈地說,好吧,聽天由命。

晚上她睡得很踏實,還做了一個夢,夢中父親拉著她的手,在鄉間行走,父親指著村中的墳地告訴她。這里埋葬著李族的先人,凡是李族后裔,死后都得埋在這里,我們在此出生,在此老去。以后我死了,也要埋在這里。

她嚇出一身冷汗,醒來后便沒法入睡。她看了一下時間,離天亮還有三四個小時。她突然很想念父親,想著要和父親說說話。于是,她起床,向著父親墓地走去。

天上有一彎明月,灑下淡淡的亮光。她站在父親的新墳前,想著地下的父親將慢慢化作塵土,很恐懼,她還有很多話要對父親說,但一時又不知從何說起。她抬起頭,望著天上逐漸落下的月亮,心中突然亮堂起來,她跪在父親墳前,大聲喊,母親,我已經成功了,你要好好看看我。喊過后,又突然猛醒,不是母親,而是父親,母親死了三十多年了,她從來沒見過母親,對于一個從來沒見過面的人,母親只是一個符號,停留在她的生命中,那么,自己為什么喊母親呢?想著想著,她嚇得跳了起來,原來她不是喊死去的父親,而是喊《北漂》里的母親。

她要瘋了。她得趕快離開這里。她急匆匆地往家里走去,走著走著,她又轉回頭,走到父親墳墓前,賭氣地喊,父親!幸好,這次沒有喊錯。但在她的潛意識里,她還是在角色中,好像身后就有導演在監視她,整個墳地的小草、蟲兒、星星都成了觀眾。

她又喊了一聲父親,然后就口不擇言地對著墳墓亂說一通。說著說著,又念起《北漂》的臺詞,自己又成了花美麗,最終她逃離了墳地。

回到北京,她病了一場,不吃不喝,整天昏昏欲睡。導演過來看她,看到她弱不禁風的樣子,關心地說,你得盡快振作起來,馬上就要開不拍了,千萬不能掉鏈子。

導演走后,她好像打了雞血,立馬精神抖擻起來,又開始拼命背臺詞,對著鏡子揣摩角色。可是鏡子中不時就冒出來父親的形象,老在耳邊說,你已經浪費了十年,早點回家吧。她只好逃離家中,在街上慢無邊際地瞎逛。

開拍當日,她就像花美麗附身,每一個鏡頭都是一次就過。導演喜上眉梢,由于主角拍攝順利,比原來提前了近半個月。

最后一場戲,就是花美麗在上海站穩了腳跟,在外資企業當了主管,正當她準備回家接唯一的親人母親來定居時,母親突然暈倒不治身亡。而重頭戲則是花美麗在母親下葬的那個片斷。

導演一聲令下,燈光、攝像,所有工作人員目光都集中在李天使身上。李天使的臉上布滿了悲痛的憂傷,淚水馬上就要奪眶而出,畫外音起:

茶碗里還溫存著母親在我兒時給我浸泡的生命,那透徹的心情還在為我傾訴母親年久的滄桑,只是我已經遺忘,我來的地方和我將要去的地方。母親也不在床頭陪我睡覺,她帶著遺憾離開,去了終究有一天我也要去的天堂。

天使在畫外音中看見鄉親們為父親奠酒的場景,她在心里哭喊:父親,不要離開我。

于是,她開始道白:

我在,你就在。你在天堂不會孤單。我也會慢慢平靜,把對你的思念化作每一天的動力。

天使讀著臺詞,內心全是對父親病逝的悲痛。她的悲痛在臺詞的催化下,越來越糾纏在一起,哪個是天使,哪個是花美麗,她已經沒法分開。

今天,下葬的并不是你。真正的你一直藏在我心里,陪著我一起。

在念到“真正的你一直藏在我心里”時,悲傷的維度豁然拉高,天使淚如泉涌,在燈光的影照下,一滴滴地掉落,人暈倒在地上。所有燈光都亮了,導演和眾人都站了起來,為天使出色的表演鼓掌喝彩。

殺青宴熱烈喜慶,大家都祝賀李天使。導演直言,這部影片一定走紅,你就等著好消息吧,好好休息幾天,宣傳馬上就要開始,還有硬仗要打。

接下來,李天使像個木偶似的被拉到各種不同的場合擺姿勢,按導演要求講一些無傷大雅的花邊新聞博版面。

一年后電影上映,果然一炮打響,好評如潮,《電影藝術報》以一個整版刊出了著名影評家吳虛大師的評論。他以《李天使,無人可及》為題,預示李天使將在影壇上獨樹一幟,無人可及,世界電影史將銘記一個叫花美麗的角色,并將永載電影史。各地報刊紛紛轉載。娛樂記者四處出擊,李天使卻人間蒸發……

又過了半年,在北京地鐵上,有人看到一則尋人啟示事,李天使居然走失了。

那人看著照片有點熟,突然恍然大悟,這不就是演花美麗的那個演員嗎?可惜了。

謝鳳芹,女。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員,廣西作家協會理事,二級作家,欽州市作家協會主席。作品散見于《當代》《長篇小說》《散文選刊》《延河》《廣西文學》等刊物,作品入選《當代小說家作品選》等。著有長篇小說《欲望的輪回》《大地無言》,中篇小說集《婚姻黑子》《謝鳳芹作品選》《葉落地平線》,散文集《靜聽天音》,文學評論集《字里乾坤》以及北部灣名人系列《國柱馮子材》《虎將劉永福》《大儒馮敏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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