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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2019年第6期|艾瑪:三個黃昏

來源:《野草》2019年第6期 | 艾瑪  2019年12月02日08:47

1

臨近傍晚,吳教授去溫泉鎮上取快遞回來,發現自家后面又搬來一戶人家。屋旁馬路邊堆著許多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大紙箱,一個年輕保安正賣力地將紙箱一個個踩扁,幫兩個保潔阿姨往小拖車上裝。后面那戶人家,每扇窗都亮起了燈,燈光溫暖、明亮,白色紗簾低垂,給人安靜、溫馨的印象。吳教授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過兩天再搬,就好了。”吳教授想。

小區里剛剛滅過蟲,到處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奇異的香味兒。前不久,小區里一戶人家的羅威納犬突然發燒,在寵物醫院躺了幾天后,死了,據說是被蜱蟲咬了。這個春天格外暖和,蟲蟲們也比往年厲害。

停好車進屋后,吳教授看見他的妻子于美艷站在昏暗的廚房里,兩手撐在水池上,正透過窗外漸漸豐茂起來的花草樹木打量著那戶人家。

吳家和后面那戶人家之間,有一條步行道,步行道兩邊種滿花木,兩家又都在各自的院子里種了不少東西,視野并不開闊。剛搬進來的那年,吳教授就在廚房窗外靠近籬笆的位置種了一棵耐冬,現在這棵耐冬長得枝繁葉茂的,擠滿半窗。吳教授懷疑于美艷到底能看到什么。

“他家有個小娃兒呢。”于美艷扭過頭來,對吳教授說。

“是么?”吳教授應著,把取回來的快遞放到餐邊柜上。是一本書,《蜱蟲啊蜱蟲》,他從網上買來的。快遞只到鎮上,不送貨上門,他只好自己去取。小區里鬧蟲災,他想了解下蜱蟲,畢竟它們剛咬死了一條精壯的羅威納。

吳教授做飯的時候,于美艷站在他身后,一直都在說后面那戶人家。自從他們的兒子吳浩元離異后,于美艷有很久沒說過這么多話了。吳教授很高興于美艷可以暫時忘卻掉那些不愉快的事,他耐心地聽著。飯做好前,吳教授知道了對面那家的男主人姓錢,“五十出頭的樣”,太太很年輕,“不像是原配”。他們家還有一個坐輪椅的老頭,“看上去脾氣很大”,一個能干的中年阿姨,“操膠東口音”。那個小娃兒,還是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

他們把簡單的晚餐端到了餐桌上,坐下來開始吃飯的時候,于美艷憂心忡忡地說:“是個小男孩兒。”

吳教授家所在的這個小區叫清泉墅,是一個別墅小區。溫泉鎮附近有許多別墅小區,清泉墅只是其中的一個。大約十年前,吳教授聽聞他當時任教的東山大學要在這個海邊溫泉小鎮建新校區,于是搶先一步來到這里,一番搜尋比較后,在清泉墅購買了這棟小別墅,彼時這一帶的地產業剛剛興起,價格也不貴。十年過去了,吳教授家這棟房子的價格已翻了幾番,二級崗教授也不敢輕易問津了。這是這十年里吳教授心里頭一樁得意事。另外一樁得意事就是小孫子和和了,和和四歲了,聰明伶俐,是吳教授和于美艷的心頭愛。和和出生那年,于美艷正好從東山大學社科部馬列系退了休,和和斷乳后,就一直和他們生活在一起,浩元和小文,只是在周末的時候過來看看。后來,吳教授也退了休,兩人晨耕晚讀,含飴弄孫,生活簡直不要太好。可這樣的日子沒過多久,吳浩元和小文就離了婚,和和判給了小文,很快就被小文帶去了她的老家杭州。于美艷為此大病了一場。吳教授私底下跟小文聯系,把他們對和和的思念之情說與小文聽,小文于是表示,方便的時候,他們可以跟和和視頻。可和和才四歲,沒有手機,他們想視頻的話,也只能通過小文。難得碰到小文方便的時候。有次湊巧她方便,和和卻在玩樂高,趴在地上埋首搭建一座城堡,對手機里爺爺奶奶的呼喚充耳不聞。后來,小文不耐煩了,一把將和和從城堡邊扯過來,和和淚眼蒙蒙,看著手機里的他們大哭起來。于美艷閉了眼,把臉扭到一邊,雙淚長流。

此后,于美艷就沒再跟吳教授提過和和。吳教授也不提,但卻再也忘不掉和和把頭埋在樂高中的樣子了……和和還那么小,卻已在他小小的人生里,開始用到了一個人一生中必不可少的那一點孤勇。只要想到這個,吳教授的心里就會充滿悲傷。

于美艷變得更加沉默。浩元打電話來,她也不接。滿頭白發也不染了,由它白著。她自己不染,也不幫吳教授染,吳教授只好去溫泉鎮上的小理發店染。去鎮上染了兩次發后,吳教授突然意識到自己也不該染了,一來,他是爺爺不是?爺爺理應和奶奶一起共克時艱。二來,他也有些不好意思頂著一頭虛假的黑發走在白發如雪的于美艷身邊。老夫老妻簡直就是彼此的照妖鏡,只要于美艷白著,他就無法真正黑起來。吳教授和于美艷曾是大學同班同學,哲學系的剩男剩女,兩人最初都習西方古典哲學,鉆故紙堆,窮到吃土。后來吳教授轉攻西法史,打法學的擦邊球,倒迎來個柳暗花明。他們在一起生活快四十年了,這是吳教授頭一回見于美艷如此悲傷。在他們漫長的婚姻生活里,傷心難過的事不是沒有過,只是這一回,他對她的悲傷有了最深切的體會,他們遭受的是同樣的痛苦。他和她成了盟友。憐憫她,也就是在憐憫自己。背著于美艷,吳教授給原先帶和和的阿姨一筆錢,讓她編了個借口辭了工,免得她天天在家晃來晃去,時刻提醒于美艷他們所失去的。阿姨走后,吳教授事事親力親為,開始去小區業主俱樂部上美食課,笨手笨腳地學做菜,常找些有趣的話題來轉移于美艷的注意力,并盡量做得自然,不讓她感受到他的刻意。吳教授就這樣迅速地由一個對家務完全陌生的丈夫,成長為了一個細心、體貼的伴侶。

于美艷站在廚房的窗口往外看。水龍頭一直開著細流水,于美艷兩手伸進流水里,人卻樹一樣不動。吳教授聽見毫無變化的流水聲,推門進去,于美艷像被驚醒了一樣回過頭來,面露羞色地說:

“剛洗完碗……”

窗外,夕照落在樹梢,金黃。一種不知名的鳥,在一棵櫻花樹的暗影里鳴叫,每一聲都拖著長長的腔調,像人類臨睡前伸懶腰。于美艷從他身邊走開,有水珠從十指滴落。吳教授猜她應該沒有留意到鳥叫聲,如果她聽到了,她會寧愿跟他談談鳥。如今他們的生活就像一面眼太大的篩子,許多東西,都在不知不覺中漏了下去。

“同一只鳥,在清晨和黃昏發出的叫聲是不一樣的。”

如果她聽到了,她準會這么說,好證明她剛才站在那一動不動只是在聽鳥叫。他們剛結婚的那陣,住筒子樓,黃昏時分,在各家各戶的炒菜聲和油煙味里,常能聽到帶著煙火氣的爭吵聲。早上大家急著上班,無暇吵架,黃昏時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里,家務和不省心的孩子,很容易點燃人的壞情緒。“三個黃昏能殺死一個蘇格拉底。”這句話就在那個時候成了于美艷的口頭禪。吳教授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可以說,民主的雅典城邦就是用三個黃昏殺死了蘇格拉底,一個黃昏召集五百群眾組成陪審團,一個黃昏宣判,再用一個黃昏賜他毒酒。

“又到了蘇格拉底吞毒藥的點了!”現在于美艷偶爾也會這么說。自和和離開他們后,一天之中,對她來說,好像是黃昏時分最難熬。

吳教授也往窗外看過去,鄰居家二樓的一扇西式凸窗反射出夕陽耀眼的金光,其他的一切都沉入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里,如緩緩沉入幽深的水底。

近來天氣倒是一直不錯的,出去走走,換換心情,也許生活就能變得不一樣。這么想著,吳教授于是跟出來對于美艷說,去南方看油菜花,可好?吳教授有個學生在南方一所大學的法學院當院長,多次來電邀請吳教授過去“給孩兒們講講”。和和被帶走的事,那學生大約也是知道的,最近一次來電還熱情邀請師母同去。

“請師母來講講如何讀經典,現在這幫孩子蠢得連書都不知道怎么讀了!”學生呵呵笑著說。

可于美艷對講學和油菜花通通沒興趣。她一臉嘲諷地道:

“去了講什么呢?講哲學家們的私生活?”

也是,如今講學可真不是個什么好提議。吳教授又想了想,說,那去附近的古縣城?或是進青島城,去中山公園?或者去東山大學校園里轉轉?吳教授提到的這些地方都是本地看櫻花的好去處。于美艷皆搖頭,說,懶得。

好在小區里也有不少花花草草,櫻花、玉蘭花、稠李花都正開著,吳教授于是常拉著于美艷出去遛彎,把小區里各種盛開的花兒看遍。

在一個僻靜的不太有人去的角落里,他們發現了兩株高大的開滿小紅花的樹木,它們很對稱地長在小徑盡頭的兩側,背后都有一小片密植的灌木,灌木被刻意地種植成心形。薄薄的暮色中,這兩株紅花樹是如此漂亮,它們伸展的花枝像把大傘,越過了心形的灌木,一直遮到小區裝著防盜電網的圍墻上。于美艷站在樹下仰頭看,問吳教授,這是什么花?吳教授說,桃花。于美艷撇了撇嘴。吳教授又說,看顏色,看花瓣,分明就是桃花嘛。于美艷說,分明不是好吧。吳教授就想起來手機。初春時于美艷突然對各種野菜上了心,跟小區里的保潔阿姨學了好幾種做野菜的方法,時不時溜出去搞把野菜回來。吳教授和于美艷年輕時倒是多多少少都挨過餓,吃過各種各樣的野菜,只是后來日子好了,多年不吃了。吳教授怕她挖到毒草,就下載了個識花草的軟件,偷偷幫她把把關。吳教授掏出手機對著那棵紅花樹掃了掃,卻是美人梅,是紅葉李和梅花的雜交品種。于美艷低下頭來,嘆一聲:“難怪。”說完轉身就走。吳教授不知這“難怪”是指什么,于美艷懶得說,吳教授也就不問,只是趕緊跟上她。走出不遠,吳教授猛然覺出鼻尖前有股梅花香,站在樹下時,他全副心思都在“這是什么花”上,竟然沒聞到花香。迎面過來一個開著電瓶車巡邏的保安,他把車停了,熱情地跟他們打招呼。吳教授認出來,是剛才那個幫保潔工收拾包裝箱的小伙子。于美艷立住腳,對保安說,小廉,那個小男孩兒,多大了?叫小廉的保安起初一臉懵懵的,轉瞬明白過來,連忙說,六七個月大吧,還沒斷奶,但開始長牙了,一逗就笑,露出兩顆小小的牙,怪好玩的。于美艷點頭,說哭來著,怕是換了地,認生。小廉一臉笑,說于老師說得極是,小娃兒都認生,過段時間就好了。叫小廉的保安話音未落,于美艷突然又頭一扭,抬腳就走,小廉臉上的笑都來不及收,尷尬。吳教授趕緊跟小廉點頭道別,一溜小跑跟上于美艷。這回他是明白的,小廉不該說“小娃兒都認生”,這句話真是扎心,和和就是去了一個“生”地方,晚上他睡得安穩嗎?小廉也不該說“過段時間就好了,”這句話是在提醒他們,和和遲早會習慣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習慣沒有他們。想到這里,吳教授的心簡直都要碎了,何況于美艷呢?

吳教授追上于美艷后,一把抓住了她的一只手。她的手冰涼。

2

鄰居搬來后沒多久,小區里開始流傳一些關于他們家的令人吃驚的消息。在業主俱樂部學習做花卷的那個下午,吳教授聽人這樣提到對面鄰居家的小娃兒,“那個私生子……”于美艷從不去業主俱樂部,但她卻知道得更多,也更令人震驚。

“是被藏到這里來的。”于美艷翻著一本書,面無表情地說。

誰都沒有跟那家人打過交道,誰都沒有跟他們說上話,但短短幾天功夫,誰都知道了那家人的秘密,好像他家的屋頂上就寫著這些。據說,那個坐輪椅的老頭兒,完全是為了那個小娃兒才住到這里來的,如果他不跟那個小娃兒住在一起,小娃兒就見不到父親,不但見不到父親,可能還會有人來驅趕、騷擾他們。那位父親,據說是一個特別懼內的男人。知道這些后,吳教授非常震驚,于是帶了點駭然的神情看向對面鄰居家,那棟被花草樹木簇擁的房子無端透出抑郁不樂的氣氛來。吳教授于是想起來,那家的男主人確實鮮少露面,偶爾他在周末過來,一輛黑色越野車就停在他家門口的小道邊。有時周末也不見他過來。吳教授開始擔心起那個小娃兒來。如果那棟房子終日里都安安靜靜的,他就會感到不安,偶爾聽到那小娃兒的啼哭聲時,倒多少能叫他安下心來。

現在吳教授也養成了習慣,洗菜淘米時,會把廚房的窗戶推開,不時往對面鄰居家瞅兩眼。已進入五月,花草繁茂,吳教授家籬笆上的薔薇開了,錢家籬笆上的薔薇也開了,花朵密集得像堵墻,吳教授并不能瞅到什么。于是他常在把米飯燜進鍋里,菜洗好切好裝進盤子里后,到二樓去呆會。這時候于美艷一般都呆在南邊的院子里,捉青菜上的小蚜蟲,或是剪掉花壇里開敗的滿天星。吳教授的書房在二樓向南的房間,如今他在書房呆的時間很少了,他常常是在書房轉一圈后,不自覺地就走到北面的客房去。他手里握著那本《蜱蟲啊蜱蟲》(他當科普讀物買來的,沒想到是本童話書),站在窗口居高臨下打量錢家。大部分時候,那房子里靜悄悄的,院子里陽光充沛,薔薇、丁香寂寞怒放,坐輪椅的老頭,小媳婦,都難得到院子里來。吳教授常能看見那阿姨抱著小娃兒出來,有時也不見那小娃兒,單是見阿姨拿晾衣架出來,支在院子當中的草地上曬小娃兒的衣物。這次也是,院子里晾著滿滿一架子的小衣服、小帽、小鞋襪,各種顏色的小圍嘴、小毛巾什么的。很難想象,一個那么小的人兒,一天中竟然有那么多的東西要洗要晾曬。這些小東西看上去都可愛極了,看著看著,吳教授想起和和。他忍不住要摸出手機給和和打電話,可他清楚,小文是不會在這個時候接他的電話的。吳教授扭頭下樓,心內酸楚。他到院子里去找于美艷,于美艷坐在花壇邊,手里擇著一把韭菜。吳教授走過去,緊挨著于美艷坐下來。五月的風從籬笆外吹過來,吹著他們兩個。吳教授把冰冷的雙手伸到漸漸變黃的陽光里曬著,一側臂膀感受到于美艷身體的溫暖后,他覺得好受了些,仿佛身邊人不知不覺中分走了他心里的一部分苦楚。他若無其事地坐在于美艷身邊,努力回憶剛剛讀過的幾頁書,黃昏時分,一只小蜱蟲出去覓食,它想找到一只小兔子,叮在它粉嫩的長耳朵上飽餐一頓。在一個快要干涸的池塘邊,小蜱蟲遇見了一條在池塘里游來游去的小魚。吳教授試圖背出幾個有意思的句子,以免自己重新陷入不愉快的情緒里:

“你難道沒注意到附近并沒有河嗎?”蜱蟲問小魚。

“我為什么要關心那個呢?”小魚回答道。

蜱蟲驚訝地道:“明天這個時候,池塘可能就要干了呀。頂多后天,后天這個時候,池塘的水一準會沒的呀。”

“是么?我也很奇怪自己是怎么來到這池塘的,這里沒有我的族人。不過,”小魚想了想,說:“可今天我在這里過得很快樂!”

和和很愛聽故事。如果和和在,吳教授也許會把這個故事讀給和和聽。不過,也許不會。他還沒有讀到結尾。孤獨的小魚會不會在后天的黃昏死于那個小池塘呢?希望不會,吳教授想,這是給孩子看的書,誰會那么缺德,在給孩子看的書里講那么殘忍的故事?再說,小魚遇到了蜱蟲——他甚至開始惋惜起小區里的蜱蟲來,他還沒有見過真正的蜱蟲呢——蜱蟲道破了小魚的處境,也許蜱蟲還會幫助小魚,一切都還來得及。這么想著,吳教授覺得好受了些。每次都是這樣,待那股令他難過的情緒徹底過去后,他會問于美艷餓不餓,語氣溫柔。于美艷總是說不餓。這次也是,“不餓。”于美艷說。

“到吃晚飯的點了嘛。”吳教授笑著起身去炒菜。他回到廚房后,隱約聽到了錢家傳來的吵鬧聲,一個年輕的尖利的女聲像個浪頭一樣沖過來,歇斯底里的,母狼似的嚎叫聲,卻并不持久,仿佛缺乏歇斯底里的勇氣,又好像是缺乏歇斯底里的力氣,總之,轉瞬就消失了。吳教授停下手里的活,屏聲靜氣往窗外看去,一切都跟先前一樣,看不到一個人。太陽還未落下,還照著萬物,綠得發亮的樹葉、盛開的花朵在漸涼的晚風中微微晃動,安靜而美。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等他轉身走到灶臺那,準備打開抽油煙機炒菜時,他又聽到了一些與日常不一樣的聲音,從后面鄰居家傳來,汽車急速發動的聲音,輪胎沖到馬路上發出的刺耳摩擦聲。接著是“嘩啦”一聲響,像是某塊玻璃碎裂了,一個蒼老的男聲含混地吼起來,短促而嘶啞,憤怒,卻又有很無力的感覺,讓人不免心生憐憫。有什么硬物“砰砰”地敲打著地面,應該是拐杖。吳教授想起那個坐輪椅的老頭,于美艷說他“看上去脾氣很大”,現在看來所言不虛。接著,原先那個尖利的女聲哭了起來,這一回哭聲壓抑,像個懂事的受盡委屈的孩子一樣。應該是那位年輕的媽媽在哭。這讓吳教授擔起心來。母子連心,他想起小文和浩元鬧得最兇的那陣,小文不開心,和和那陣子就總是睡不好,常常無端哭鬧起來。吳教授擔心那家人會吵到那小娃兒。大人他倒不多關心。

于美艷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進來,她把兩棵剝干凈的小蔥放到了水池里后,嘆了一口氣,道:“三個黃昏能殺死一個蘇格拉底。”說完她就走了出去。

三個黃昏也能殺死一條小魚。吳教授這么想著,又回到水池那,透過水池上方的窗戶往外瞧,為接下來有可能聽到的孩子的哭聲而揪心。不過,他的擔憂是多余的,那小娃兒一直都安安靜靜的,也許是睡著了。值得慶幸的是,吵鬧聲很快就消失了,一切恢復了平靜。吳教授透過那些花草樹木的間隙,看到那房子安靜佇立在溫暖的夕照中,他松了一口氣,彎腰洗起小蔥來。

晚飯時,他們誰都沒有提到錢家發生的事。飯后他們煮了一壺花草茶,喝了兩杯茶后,于美艷看著書呢,很快就歪在沙發上睡著了,手里那本旅游指南正好打開在介紹西湖民宿那一頁。吳教授嘆了口氣,從于美艷手里輕輕抽掉那本書,又拿了塊小毛毯搭在她身上。沙發對面的墻上掛著小文畫的一幅小畫,一個穿灰色長裙的黑發女人坐在窗邊做針線,陽光在她身邊的地板上投映出窗戶明亮的倒影。女人頭頂上方的墻上,掛著兩小幅畫,隱約可辨的筆觸,繪就朦朧別致的格子。吳教授還沒來得及問小文這幅畫的名字,她就帶著和和離開了這個家。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吳教授看著這幅畫,想起那時小文和浩元新婚燕爾,在周末來溫泉鎮看他們,吳教授坐在客廳里,抬眼就能看到在院子里賞花的浩文和小文,小文的裙子被薔薇勾住了,浩文笑著彎下腰,細心地把裙子從薔薇枝條上摘下來。櫻桃熟時,他們站在樹下,互相喂食……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一切也都太脆弱了。吳教授心里不由生起氣來,他看了看打著盹的于美艷,他們這樣過了一輩子。為什么浩元和小文卻不能?現在的年輕人,只想著他們自己……他們可真是讓他傷透了心!

3

自那次動靜挺大的吵鬧過后,鄰居家一直安安靜靜的。那輛黑色越野車,再也沒有來過。他家的小娃兒,倒常被操膠東口音的阿姨推出來遛彎。吳教授和于美艷碰到過幾次,于美艷問阿姨,小娃兒吃得可香?夜里睡得可好?阿姨總是說,“不糙兒。”大約是還可以的意思。見阿姨無談興,于是他們多只是彎下腰來,看看孩子。有時候那孩子睡著了,揭開嬰兒車的紗簾,一股嬰兒的奶香味就撲鼻而來。有時候他醒著,又黑又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頭頂的藍天、綠樹。俯身逗他,他會用那雙干凈清澈的眸子好奇地端詳你一陣,然后突然咧開只有兩顆牙的嘴笑起來,小手小腳一陣亂舞,就好像他認出了你,在說“是你呀!”有一次于美艷竟然被他逗得落下淚來。

吳教授做好晚飯,發現于美艷不在家里,院子里也沒見到她。吳教授解下圍裙,出去找她。晚霞滿天,對面錢家卻是靜悄悄的,窗簾低垂,只有微弱的光亮透出來。

小區里花草繁茂,道路又刻意地修得蜿蜒曲折,吳教授遛了一大圈,也沒看到于美艷。他擔心于美艷已經回家了,就抄了一條小道往家里走去。走了沒多遠,卻看見于美艷站在一戶人家的院門口,正跟園子里的人說話呢。吳教授走過去,站在于美艷身邊,伸長脖子往里面看,卻見那個叫“小廉”的保安,正在園子里干活。他身后的一小塊草坪綠茸茸的,各種花圍著草坪錯落有致地開著,籬笆上有一圈兒金色月季,一朵朵像燈籠一樣。吳教授一下認出來,這是船長家。有一年,小區里舉辦花園大賽,船長家的園子被評為小區里“最美花園。”吳教授和于美艷曾經帶著和和來參觀過,船長那多病的越南太太曾站在門內,用一只青花瓷碟盛了幾塊榴蓮餅遞給和和。船長的太太去世后,船長又去跑船,一直未歸,如今是小廉在幫他打理園子。這是人人都知道的。

于美艷和小廉正在談論小區里滅蟲的事。小廉站在一棵櫻花樹下,手里拿著一把小鏟,正往樹上抹著什么。看到吳教授,小廉停下手里的活,滿面笑容地跟吳教授打招呼。

“在忙啥呢?”吳教授問小廉。

“還是蜱蟲……”于美艷低聲道。

小廉走到籬笆跟前,道:“今年也不知怎的,蜱蟲多。”

“不是噴過藥了么?”

“是的是的,噴過藥,沒甚要緊的了,只是有少許蜱蟲躲到樹洞里去了。我剛往樹洞里灌了些敵敵畏,再用黃泥把洞口堵上,看看能不能徹底殺死它們。”

“能行么?”于美艷問。

“應該沒問題,安全起見,大家散步走道兒,別去草窠、樹林,如今的蟲子可不是一般的蟲子。”

吳教授看到那樹上已抹了不少黃泥……反正小區每年都要滅兩次蟲的。

“還沒什么消息么?”吳教授打量著船長園子里的花花草草,問。

“可不。”小廉答。

船長失蹤的時間和浩元離婚的時間差不多,眨眼就一年了。

“唉!”小廉開始撓頭,“啥時能到頭啊。”也不知他是在說蟲呢,還是在說船長。

“狗倒罷了,就怕咬到小娃兒。”吳教授擔憂地說。

“吳老師請放心,人沒事的,狗到處亂鉆,不好說的。再說,”小廉摸著自己腦袋,“他們就要搬走了……”

吳教授問:“誰?”

“那小娃兒……”小廉說。他看著沉默的于美艷,言語間有些遲疑。

吳教授還沒來得及問什么,于美艷突然來了一句“忙吧”,轉身就走。吳教授只好趕緊跟小廉道別,跟上于美艷。

飯吃到一半,于美艷告訴吳教授,鄰居家那坐輪椅的老頭兒,要進城去換心臟支架。

“一時半會怕是回不來了。”于美艷說。

吳教授下意識地往鄰居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天已經黑下來,窗玻璃上映著的是室內的景象,他和于美艷坐姿佝僂,白首低垂而食,像某種喪失捕獵能力后在覓腐食的動物。頭頂的燈卻是格外亮的。吳教授直起身來。那個小娃兒,這次會被藏到哪里去呢?

他們再沒說話。

飯后他們挪到客廳,喝茶,各自拿起了一本書。于美艷翻著那本旅游指南,吳教授接著看《蜱蟲啊蜱蟲》。小蜱蟲經過了一個又一個小池塘,每個小池塘里都有一條孤零零的小魚。“頂多后天,后天黃昏,池塘就要干涸了”,所有的池塘都這樣。蜱蟲卻不覺得有什么了,它只是蜱蟲,魚不是它的親人,也不是它的朋友,魚也沒有粉嫩的長耳朵。蜱蟲繼續走自己的路。

吳教授把書合上。這樣的故事,他不確定將來要不要講給和和聽。所有的小魚,都還是第一個黃昏的小魚。所有的小魚都這樣,“船尾加冕”,來日方長。小蜱蟲是在第一個黃昏遇到了它們,糟糕的事情不會在小蜱蟲眼前發生。吳教授端起杯子喝茶,屋子里安靜得令人心慌。他想跟于美艷說點什么,他端著杯子,看著她,道:

“沒想到,小區里竟然還有蜱蟲……”

于美艷沒有搭話,她一直翻閱著那本旅游指南。吳教授看著她,想,老看旅游指南,可卻哪也不想去,即便是杭州也不想去,是不是有點奇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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