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黃河》2019年第6期|賈若萱:被折疊的光(節選)

來源:《黃河》2019年第6期 | 賈若萱  2019年12月02日08:54

A

我沒想到會再一次和徐雅璇見面。

是我先打的電話,由于太長時間沒聯系,不太好意思。我本以為她會掛電話,畢竟有過一次不愉快,但她的聲音小小的,活潑又溫柔,瞬間安撫了我的情緒。我問她,你還在一江春水上班嗎?她說是啊,你想來啊?我說對,我需要十萬塊錢。她說,來吧,在西美酒店,如果你回不去學校可以住我家。

我和徐雅璇的相識純屬偶然,大一我還沒開始寫作,想賺點零花錢,每周外出打工做迎賓禮儀,活不重,但賺得比發傳單和超市促銷多一點。那次恰好去平山縣的度假村做活動,她也是禮儀中的一員,和我分在一個房間,聊得還算愉快,加完微信,自然成了朋友。活動結束的前一晚,我都快睡著了,她突然問我,桃子,你想不想賺錢?我說當然想了,還用問嗎?她說,嗯,我有一個好工作,比禮儀賺得多,也不用這么辛苦地站著,你想去嗎?我來了好奇心,翻過身子問,啥工作啊?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在我再三追問下,說,KTV陪酒的,你去不去?我一聽,又翻回身子,說,那不就是KTV公主嗎?不去。她說,按你的身高,一場六百,一晚上跑兩場就是一千二。我坐起來問,難道你想去?她說,我本來就在那里上班,不過我是服務員,打掃衛生的,不喝酒。她又說,那里邊也有好多學生,不少結婚生子的也在,還有兩個大學老師,各行各業都有,非常熱鬧。我搖頭說,我不想去。她說,又不是陪睡,就是一起喝酒唱歌罷了,不比禮儀輕松?我繼續搖頭。她發出一聲嘆息,妹妹哎,你還小,不懂,等你到了姐姐這個年紀就明白了,什么都是虛的,只有握在手里的錢才是真的,有錢不賺是傻子。第二天活動結束,我們返回石家莊,再沒見過面。我回到學校,繼續做禮儀,并在上課時間嘗試寫作,忙得像螞蟻,漸漸忘了她。后來大概過了一年多,她突然給我發消息,問我愿不愿意陪幾個老板吃飯,談談生意,一千塊錢。我拒絕了,并勸她找個正經工作,她似乎有點生氣,很快掛了電話。我猶豫要不要刪掉她,但又想,沒準出個什么事,真的去上班,就一直保留下來了。

現在,她站在樓前等我,穿民國風短上衣和超短裙,兩條細腿像繩子一樣晃來晃去。我驚呼,哎呀,你現在咋這么瘦了,減肥嗎?她說不是,也不知怎么就瘦下來了。這兩句話緩解了尷尬的氣氛。西美酒店是四星級,門口有很多保安,她沒帶我走正門,而是七拐八拐,閃進一個小側門,門旁有個不起眼的舊電梯,進去,按了三樓,旁邊標著“一江春水”四個字。電梯門一開,先看到一排姑娘,穿著和徐雅璇一樣的衣服,沖我鞠躬。往前走,大廳裝修得十分奢華,一個接一個的水晶燈發出金黃的光,又被地面反射到墻上,墻面全是玻璃,一閃一閃,更加耀眼。我們走進一個屋子,撩開藍色門簾,滿眼都是白花花的大腿。屋子非常大,長方形,香噴噴,四周布滿衣柜,幾個濃妝艷抹的姑娘在換衣服,露出柔軟的胸脯。她們面無表情地看我一眼,繼續交談。門旁坐著一個男人,西裝革履,頭發油亮,徐雅璇把我推向前,劉經理,我朋友,二十歲,大學生,身高170,行不行?他打量我,以前在哪個夜場呀?我搖頭,沒去過。他的聲音懶洋洋的,新手呀,那就先試試吧,把自己收拾收拾,看你這頭發,大風吹成這樣的?然后他擺擺手,旁邊一個穿黑色套裙的女人走過來,拉著我坐到沙發上,沖我微笑,遞給我一根煙,我搖頭,她便放進自己嘴里。我是抽煙的,但不想在這里抽,也不想和她抽,不知道到底在反抗什么。她握住我的手,不停摩擦,紅嘴唇上下開合,使我感到非常怪異,頭也暈暈的。我大概聽了幾句:陪酒的不叫公主,俗稱“坐臺女”,負責陪客人唱歌喝酒,徐雅璇這種服務員才稱公主,負責包房倒酒點歌。講完,她遞給我工裝,黑色蕾絲低胸長裙,我不想穿,問能否穿自己的衣服,她搖頭,不行,這是規矩,必須得穿。換完她讓我去化妝臺化妝,我說來之前化了,她又搖頭,不行,得濃妝,親媽都認不出來的那種。我只好掏了五十,把臉化得慘白。

女經理又說,一行有一行的規矩,每天開工前必須簽到,進行半小時的培訓大會,主要是為了給大家加油打氣。然后換工裝和黑色高跟鞋,排隊進包房供客人挑選。留下來的先打一圈,每個客人三杯,喝的時候要彎下腰,盡量露出乳溝,不僅要笑得好看,還要彬彬有禮。沒留下的接著去包房轉悠,直到被留下。我問,要是轉遍了也留不下怎么辦?她說,不會的,放心吧,狼多肉少。

整理完,進入陌生的選臺環節。十個人一組,按大小個排列,我站在中間位置,感覺大家像一株株香氣四溢的假花。公主帶領我們進了620包房,站定,所有人先鞠個躬,柔聲說,晚上好。然后站直腰身,對著他們微笑。房間一共有五個男人,從我們中間慢悠悠選了三個,讓剩下的去別的包房接著選。我踢著高跟鞋,腳板擠得發痛,祈禱快被選中,好坐下來休息。

又走了幾個包房,還是沒被選上,一次次的打翻重來讓我有些不耐煩。走到999包房時,在門口碰到徐雅璇,她沖我擠擠眼,把我單獨拉到一邊。等這撥人出來,她指著門內的人說,看到了嗎?就那個,中間那個,賊有錢,還是華僑。周博文,周總,你要勾搭上了,別說十萬,一百萬都有。沒等我接話,她反手一拽,把我的裙子往下拉了拉,推進那扇門。

門內已有幾個姑娘,倚在男人身上,表情不太自然。我站定,微微含胸,想把衣服往上拉,眼睛看向中間位置的男人,他非常胖,像只寬闊的鯰魚,圓臉,塌鼻梁,架副金絲眼鏡,身邊沒有女孩,正握著話筒唱歌。徐雅璇端了盤水果擺上桌,湊到他身邊嘀咕了幾句。男人便抬頭看我,大手一揮,讓我坐到他身邊。他沒有理我,繼續唱歌,說實話有點難聽,我緊繃著臉不讓自己笑出來。他唱完這首,又來了兩首才罷休。我給他的杯子滿上酒,他開始認真打量我,甚至讓我站起來轉了兩圈,從發梢到腳底,仔仔細細盤問:什么發質,胸圍腰圍臀圍多少,穿幾碼的鞋,會不會經常感冒。我雖疑惑,依然一一回答,然后他似笑非笑地點點頭。我看向徐雅璇,她在點歌臺站著,沖我比了個手勢,沒看清。

周博文問我,你是大學生吧?我點頭。他又問,學什么的?我脫口而出,搞電影的。對于這次毫無準備的撒謊,我很羞愧,實際上,我夢想成為電影編劇,但大學學的中藥學,極其枯燥無聊。我想我可能永遠無法實現夢想,但在這種地方,面對自己的“客人”,不用說真話。他很捧場,哇了一聲說,牛逼,徐雅璇說你還寫小說?我臉一紅,說就是隨便寫寫。他問,發表了嗎?我點頭,發了幾篇。他說,文學和電影是相通的。我問,你搞什么的?他說,我什么都搞。我笑了,他沒有笑,于是我也收起笑容。周圍是嘈雜的音樂聲,其他女孩已經陪客人喝上了,我拿起酒杯,給他敬酒。我覺得有必要說點什么,想了半天說,哥,祝你歌唱得越來越好。說完一飲而盡,連喝三杯。他說,行了,聽徐雅璇說你第一天上班?我點頭說,是,雖然第一天上班,也得喝酒,按規矩來嘛。他說,知道,但別再喝了,我們一會兒就走,不超過十二點。我一看表,十一點四十五。我說,你還有十五分鐘。他說,嗯,早完事你也早下班。我問,你是華僑?他說,是。我問,哪國國籍?他說,傻不傻,華僑是長居海外的中國公民。我說,那你長住哪國?他說,菲律賓。我說,就那個產芒果干的菲律賓?他說,是的,滿地的芒果,吃不完。我問,吃不完的是不是喂豬?他笑了笑,沒有回答。

十二點一到,他站起來把其他人招呼走了,留下我們幾個女孩。走之前他塞給我一盒煙,馬來西亞產的,煙盒上畫著一個爛掉的肺。徐雅璇把它扔進垃圾桶,說,你小小年紀,可別吸煙。我順從地點頭,沒有告訴她,我剛上大學就開始抽煙了。她問我,怎么樣,剛才還習慣嗎?我點頭說,挺簡單的,就是陪著聊天喝酒。她笑笑,擦干凈桌子,換回原來的衣服,帶我走出大門。

第二天,我領了六百塊現金,金錢帶來的快感無與倫比,但發生的事讓它急速滑落。我碰到一個戴眼鏡的光頭,他讓我坐得離他近一點,我照做了,還沒坐穩,他的手就伸到我的內衣里,我不知如何反抗。他邊摸邊問,妹兒,第幾天上班啊?我想到徐雅璇說有的客人對第一天上班的女孩情有獨鐘,便說,第一天。他笑得更深了,遞給我一支煙,我依然有點懵,順勢接過來,突然想起經理強調過,不能在客人面前抽煙,便又說,哥,我不會抽。他說,看你拿煙的姿勢,不像不會抽的啊。我笑臉討好,哥,真不會。他嘴角抽搐了一下,臉色一變,你給我滾。我說,什么?他嫌棄地說,我叫你滾,手還沒從我衣服里掏出來。我不明白發生了什么,手足無措地望著他,他抽出手,罵罵咧咧地說,換人換人,這什么玩意兒,滾你媽的。我以為我會發火,但是我一句話都說不出,反而很想哭,趕緊跑了出去。

我心驚肉跳,好似經歷了一場地震,所以沒接著去選房,而是回到更衣室。屋里就剩我一個人了,很安靜。我給徐雅璇發消息,還有多久下班?她沒有回復。更衣室是長方形,兩側擺著柜子和沙發,我坐在上面,瘋狂地想一走了之,就在這時,一個陌生的電話響起來,一聽,是周博文。我回憶起他昨晚的斯文與體貼,情不自禁與今天的客人相比,更覺悲從中來了。他問我在哪里,我說在上班,剛被人趕出來。他說那正好,我在樓下呢,咱們搓澡去。我支支吾吾不敢答應,他又說,你要不放心,可以叫上徐雅璇,我不是壞人。掛完電話,我點進周博文的朋友圈,只有簡單的幾張風景照,無法窺探他的生活。我給徐雅璇打電話,依然沒人接。心一橫,換上自己的衣服,到樓下與周博文匯合,我大腦里只有一個想法,只要能離開這里,怎么都成。他開一輛黑色奔馳,停在路邊,打著雙閃。我頓覺有點緊張,怕他做出什么事。車內有股香水味,他看我,問,想去哪兒待會兒?我說不知道,找個地兒坐坐吧。他問,吃宵夜?我說,倒是也行,不過現在才八點,吃的不是宵夜,是晚飯。他說,那去先天下吧。

先天下是石家莊最好的商場,我和朋友逛過一次,只記得東西挺貴。他先帶我去了一家女裝店鋪,牌子不認識,一堆英文字母。他說,挑幾件衣服吧,反正閑著也是閑著,這家適合你。我掃了一眼,沒什么好看的,搖了搖頭。他指著一件黑色風衣,讓店員找找我穿的號,上身一試,果然氣質有了變化。他又挑了幾件,一塊付了錢,我偷偷看了眼標簽,風衣八千多。我說,不用這么破費。他說,沒事,見面禮。

隨后我們去了西餐廳,點了吃的喝的,坐著聊天。他說他也喜歡小說,這幾天正看《戰爭與和平》,還說最喜歡的電影是《春光乍泄》。我說,挺好的,挺好的。他說,我也在網上搜了你的小說,寫得不錯,什么時候出書啊,得支持。我說,小打小鬧,不成氣候。他說,其實你不是搞電影的吧?我不好意思地說,對,不是,就是想寫劇本。他說,沒事兒,以后有的是機會。

我們就這樣時不時搭幾句話,大部分時間各自玩手機。我猜不出他為什么約我出來,有沒有別的企圖。徐雅璇曾說,再牛逼的男人也都一個樣,對你好只是想睡你。我不置可否。大概過了三個小時,徐雅璇才回電話,剛下班,你去哪兒了?我說,我和周博文在先天下呢,現在去接你吧,他說請咱倆搓澡。她說,怎么和他出去了,給你錢了嗎?我說,沒有,吃了點飯。她說,成吧,過來接我。

我們又回了西美酒店,徐雅璇在樓下,穿一身運動服。上車后,她問周博文,老板,今天咋沒來唱歌啊?周博文說,今天有事,沒去。她說,下次來的話找我訂房啊。他說一定一定。她又看向我,我問經理了,你今天怎么沒跑場子啊?我把遇到的那位奇葩客人告訴她,她笑了半天,說,什么樣的傻逼都有,別為這點小事生氣。我說,沒生氣,就是有點憋屈。周博文沒插嘴,把我倆帶到附近的洗浴中心澄明居。招牌在夜色中發著幽幽的黃光,我們走了進去。一股澡堂子特有的水汽味,先是個很大的客廳,地板是水仙花的,水晶吊燈掛在上頭,朦朦朧朧,周圍擺著幾個皮沙發,兩個大花瓶。前臺在最里邊,站著三個穿紅旗袍的女接待,兩側是旋轉紅木樓梯,通往二樓。周博文要了三個電子鑰匙,遞給我們一人一個,你們從那邊走,是女浴室,洗完直接上十三樓的酒店休息吧,不早了。我們點頭,和他分開,進了女浴室。我問,一會兒住這兒啊?她說是啊。我說,難道和他住一塊啊?她說,想啥呢你,又不3p,住一起干嘛?我說,那他為啥請咱們洗澡啊?她說,閑得無聊唄,請洗澡才幾個錢,這就把持不住了?

我們脫光衣服,要了兩個牛奶浴,倆大媽給浴缸套上塑料膜,放熱水和牛奶,招呼我們躺進去。泡二十分鐘,水涼了喊我。大媽說完,退了出去。屋里只剩我倆,水汽浮在天花板上,像下過雨的山頭。水溫正好,十分舒服,好像全身的毛孔都打開了。我呼出口氣,感到從未有過的滿足,轉頭一看,徐雅璇正盯著我笑。我問,怎么了?她說,你還真像個小孩兒。我說,怎么了嘛?她突然臉色嚴肅起來,你不會真想跟了周博文吧?我說,這都哪兒跟哪兒啊?她說,別急,再考慮考慮,他雖然有錢,但人品怎么樣,還得了解了解,不能操之過急。我說,我沒這個想法,十萬塊錢,三四個月也就賺回來了。她說,是這么個理兒,十萬不多,咬咬牙堅持堅持就出來了。

泡完澡,身上熱乎乎的,大媽拿澡巾把我們全身搓了一遍。搓完穿上衣服,去了十三樓,1314房間。一看表,竟然凌晨兩點多了。我們躺在床上,她問我,你要十萬塊錢干嘛?我心想告訴她也無妨,說,還貸款。她說,你借的校園貸啊?我說,不是,我媽借的。她喘了口氣,義憤填膺地說,坑貨,怎么有這種媽?我說,趕上了,沒辦法。她說,《圣經》上講,父母應為子女積累財富,而不是子女為父母積累。我說,我媽不是基督徒,不懂。她說,我得給自己提個醒,可不能當這種媽。我說,別想這個了,你當媽還早呢,連男友都沒有。她說了幾個字,我沒聽清,問怎么了,她說沒怎么,睡覺吧。

兩個月前,我接到我媽電話,她的聲音像打了興奮劑,丫頭,我要發財了,你不是一直想去美國留學嗎?我送你去。我挺高興,以為有了一筆意外之財,忙問她怎么了。她說,我搞投資呢。我問什么投資,她說網絡黃金,在網上充錢,隔一周回一筆,而且下個月就要上市,投錢的都是股東,能翻一百倍。我頓覺不靠譜,作為一個縣城婦女,我媽知道什么是網絡投資?她平時連電腦都玩不轉。我問她什么網站,她支支吾吾說不清,就說是別人發給她的,點開鏈接就有。我又問她投了多少錢,她說四萬,拿你爸的存款投的,過后能成四百萬。

掛完電話,我搜索網絡黃金,“騙局”兩個字映入眼簾。我心一驚,瀏覽了幾頁,發現很多投資者都血本無歸,國家也正嚴厲打擊。我趕緊撥通我爸的電話,爸,你知道我媽搞投資了嗎?他說,投資?什么投資?我說,網絡黃金,網上充錢的。他說,不知道,我和你媽已經不說話了。我問怎么了?他說,皮皮死了,你知道嗎?皮皮是我爸的狗,一只棕色泰迪,養了兩年。我問,什么時候的事?他咬牙切齒地說,我要離婚,必須得離,打死得離,我受不了了。

我媽的前半生挺不順,考了好幾年大學,最后勉強讀了個中專,畢業后托關系進了種子公司。三十歲那年,經人介紹認識我爸,迅速結了婚。我爸比她小五歲,在某鄉鎮中學教書,個不高,極瘦,像只大耳猴。婚后他們借錢在縣城買了套二手筒子樓,五十平米,兩室一廳,廁所和廚房公用。一年后,我媽生下我的同時也下了崗,她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整個人像被揉皺的香煙盒,再沒膨脹起來。她做過收銀員,小個體戶,修路工人,保險推銷員,醫藥代表,均以放棄告終,并找了各種各種各樣的理由:時間太長,不會說話,手腳不麻利等等,最扯的是她說自己太胖影響組織形象,就不愿再去了。

這兩年,我媽租了個小屋,淘了兩個二手麻將桌,開起麻將館。她是麻將迷,每天必須打四個小時麻將,無論輸贏。按理說這份工作挺適合她,有興趣嘛,應該能干好。起初生意還算湊合,后來牌友們漸漸不來了,每月收入不抵房租,只好關門大吉。這年頭,什么都不好干,她總嚷嚷著,窮人沒有翻身之地。我爸雖每月工資固定,但少得可憐,勉強溫飽,攢不下錢,加之我媽的冷嘲熱諷:誰家的老公賺了幾百萬,誰家的老公當了局長等等,他決定找個兼職。偶然在報紙上看到足療店招學徒,他去應聘,竟然成了,白天去學校上課,晚上給客人捏腳,做一個十五塊,一月下來,差不多有一千多的收入。我勸他不要去了,體力活純屬消耗自己的身體。他不聽,說能賺點是點。

第二天我就坐車回了家鄉。上大學后,我很少回來,主要是覺得唐縣不好玩,滿大街都是熟人,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爸媽不在,家里還是老樣子,茶幾上堆著亂七八糟的小玩意,沙發一角陷了進去,餐桌上放著一盤瓜子。我抬頭,陽臺上的狗籠空掉了,里面還有半份狗糧。我走進臥室,風帶來一股奇怪的味道,床單和被子蒙著一層灰,我把它們摘下來,扔進洗衣機,側身躺到床上。由于頂樓,天花板滲了些水漬,黑黑一片,像個殘缺的心形。

這個房子已經十年了,我讀初一時搬過來的,聽說當時借了不少債。我在這張床上度過了漫長的青春期。那時,我媽在一個超市的員工食堂做飯,我偶爾去那兒吃,兩菜一湯,一塊錢。還有一個男同事,叫老周,和我媽差不多大,頭頂禿了一塊,笑起來一口黃牙。食堂是個自建的二層小樓,綠漆皮,水泥地,一層是廚房、客廳和衛生間,樓梯角擺滿了自行車,二層是員工宿舍,一共四個房間,每個房間住八人。我常坐在樓梯旋轉口,吃掉一份又一份盒飯,觀察來來往往的女員工。她們都在超市當售貨員,臉很白,香香的,不知是什么牌子的香水。我迷了眼,聞啊聞,渴望成為她們,穿時髦衣服,和高高大大的男孩約會,一邊嚼泡泡糖一邊罵罵咧咧,有種特別的神韻。女員工會定期清理不穿的衣服和鞋子,我媽看到后,偷偷帶回家給我。那些衣服對我來說太大,起了很多球,但我還是套在身上,想象自己是個二十多歲的女人。

印象中的老周文質彬彬,即使禿了頂,依然有股書生氣,說話咬文嚼字,好像嗓子里塞了一塊布。我媽說他是大學生,和她一樣下了崗,有兩個兒子,一個在讀大學,一個在紡織廠上班。他會問我一些學習上的問題,比如鴉片戰爭,比如熱帶雨林氣候。我覺得他很博學,喜歡和他聊天。有一天吃完飯,我覺得無聊,在屋里走來走去,后來無意間繞到廚房后門,看到他和一個員工抱在一起接吻,女孩的上衣快要扯下來,露出黑色的胸罩。我覺得尷尬,慌忙轉身離開,但老周黑糙的臉和女孩白嫩的皮膚,造成了我一段時間的混亂。我開始觀察那個女孩的肚子,猜測會不會有一天突然鼓起來。同時,我也開始做夢,夢到陌生男人壓在我身上,既覺得累,又有些舒服,醒來發現枕頭不知何時跑到了兩腿間。也是在那一年,我來了月經,并在家里翻到本包著封皮的性愛之書,應該是我爸的,上面大膽的描寫使我深深震撼,對男女之事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原來親嘴不會懷孕,性愛才會。在學校,我情不自禁地盯著班里的男孩,他們的胡子長了出來,根根分明,看起來很老,喉結突出,聲音粗重。就連我的同桌,學習最差的豆芽菜,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成熟起來。我為這些改變驚嘆,躺在床上,給暗戀的男孩寫情詩,當然,一首都沒送出去。

偶然的機會,那些女員工成了我的朋友,她們主動把不穿的舊衣服送給我,依然不合身,我才意識到我已經長到一米七了。她們夸我漂亮,教我化妝,帶我出去玩。我聞著香噴噴的自己,感到一陣滿足,唯一不好的,我討厭那些男孩,他們不好看,要么太矮了,要么太黑了,還愛吐臟話。有次我和其中一個吵了起來,因為他故意拍我的屁股,我覺得受了屈辱。自那以后,女孩們不再和我親近,背地里說我目中無人,我有些難過,但沒有解釋,因為我知道我會離開唐縣,很奇怪那時我為何有如此堅定的想法,仿佛有個聲音一直對著我的耳朵出氣。但我常常回憶起那段日子,我們吃著冰激凌,站在太陽底下,周圍的一切都明晃晃的。

門開了,我媽走進來,她胖了一點,穿一件黑色緊身長衫,底下一條灰色打底襪,高跟鞋。什么時候回來的?她問。我說,剛回來,你去哪兒了?她笑著說,去你秀梅姨家了,下午還要過去弄錢,你跟我一塊去吧。我說,媽,適可而止吧,網上說了,那都是騙人的。她說,你小小年紀懂什么,等媽發了大財,還不都是你的?我盯著她的臉,感覺有點陌生,大概是興奮狀態下,顯得年輕。突然想到高二的某個夜晚,我把她叫到臥室,請求她給我買件內衣,由于身體發育,班里的男生盯著我看,叫我大奶牛。我很羞恥,但她渾然不覺,她在這方面并不敏感。月光照在她的額頭上,小小的光暈,仿佛一團凍硬的雪,我看著看著,胸膛突然有種開花的感覺。第二天,她給我買回一件碎花內衣,我特別喜歡,每天晚上脫下來洗干凈,用吹風機吹干,次日再接著穿,后來那件內衣終于招架不住,被我洗爛了。

我問,皮皮呢?我媽說,死了,你爸沒跟你說嗎?我說,說了,怎么死的?她有些不自然,那天我帶著它遛彎,過馬路時它沖了出去,被車軋死了。我的身體抖了起來。她繼續說,不就是一條狗嗎,有人命重要嗎?說著說著眼淚往下掉。我只好安慰她,別哭了。她擦掉眼淚,恢復到原來狀態,真的,下午你跟我去秀梅家,帶著電腦,我們一塊弄錢。現在啊,就是互聯網時代,不能像你爸那樣,不懂變通,捏腳才賺幾個錢。我說,我爸知道你投錢嗎?她連忙搖頭,不知道,我偷偷拿他的工資卡投的,你可別說,等賺了給他個大驚喜。

中午吃飯,我爸沒回來。下午一點半,我媽帶著我和電腦去了秀梅家。她是我媽的牌友,也沒工作,每天和小姐妹爬爬山,打打牌。她問我在哪兒讀書,我說石家莊。又問我學的什么,我說中藥學。她說,哎呀,丫頭真厲害,將來去醫院吧,好工作。我媽說,她不愛好這個,她愛好寫小說,發表了好幾篇,賺稿費呢。她說謊了,其實我沒賺多少稿費,但也沒必要解釋得太清楚。我媽打開我的電腦,秀梅姨打開她的電腦,綠瑩瑩的屏幕反射到她們臉上,是兩張被欲望沖昏的臉。她們登陸了奇怪的網站、奇怪的賬號,然后松了口氣。怎么了?我問。我媽說,等著吧,三點就要出錢了。她們舒服地靠在沙發上,剝橙子吃,屋里有股水汽的潮濕味道,鐘表咔噠咔噠發出聲音。我看向窗外,天陰了,好像要下雨,我拿出手機,在備忘錄上寫下一個小說思路。

三點,我媽和秀梅姨又把網站刷新了一遍,依然無果。她們打了幾個電話,詢問怎么回事,隨后又安下心,微笑著說,沒事,系統延遲,因為取錢的人太多了。看吧,這個生意多火!我沒附和,她們并不看重我的意見,又聊了幾個八卦,無非是哪家男人又出了軌,哪家女人生不出孩子。后來,她們暢想發財后怎么花錢,秀梅姨說,要先和老公離婚,換個更年輕的丈夫,我媽哈哈大笑,我可不想離婚,我就什么也不做,天天去吃大飯店。

五點多,我們回了家,買了西芹、排骨、豆角,想做疙瘩湯和大燉菜。這是我媽最愛吃的,她也只有這道菜做得好吃。我擇豆角,她洗排骨,水聲和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很好聽。她說,哎,轉眼你就這么大了,我還記得你小時候,真愛哭,一抱起來就不哭了,一放到床上立刻哇哇大哭,怎么哄都不行,真是不讓大人省心。這話我已經聽過幾十次,不知道怎么接了。她又繼續說,你小時候啊,不吃奶粉,我又沒多少母乳,不夠你吃,經常餓,怎么辦?我就抱著你去鄰居家,她也剛生了孩子,奶水多得吃不完,能把你喂飽,你爸爸一發工資,趕緊買些點心給她送過去,就怕她不高興,不讓你吃了。我笑笑說,我都不記得了。她說,肯定啊,那時候你還小嘛。她說,我這一輩子算是到頭了,只能指望著你了,以后你做什么工作?我說沒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飯還沒做好,我爸回來了,拎著一兜水果,沉默地坐到沙發上。我說,爸。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把橘子遞給我,吃吧,最近又寫小說了嗎?我說寫了,但不太成功,拿不出手。他說,能寫就行。我爸很關心我的創作情況,他讀大學時在報紙上發過幾篇散文,后來畢業做了老師,就不寫了。他時常念叨,如果當初堅持下去,也許早成作家了。

良久,屋內的光線漸漸暗了,他讓我喊我媽,我們三人一起坐在沙發上,場面有些詭異。我爸說,我想了好幾天,想好了,離婚吧。我媽沉默了一分鐘,隨后站起來,大聲嚷嚷,你在放什么狗屁,離婚?就為了條狗跟我離婚?我爸說,不是。我媽說,不是,不是個屁!我爸說,你冷靜點行嗎?我媽說,冷靜,你要我怎么冷靜?我給你生兒育女操持家務,哪點對不起你了,你竟然為了條狗和我離婚,合著我還不如一條狗?我爸說,行了,別喊了,不是狗的問題,是咱倆不合適。我媽繼續喊,不合適,早干嘛去了你?都他媽過了二十年了,你跟我說不合適?我爸說, 房子、存款都給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媽說,你以為這樣就打發我了,你才有幾個錢?說完拿起兩個橘子,扔到我爸頭上,穿著拖鞋跑了出去。

她兩天沒回家,我爸差點報了警,第三天失魂落魄地回來,身上散出一股難聞的味道,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說網頁沒了,錢也沒了……

近一個月,周博文天天來KTV,點我的名,也經常約我出去見面,和之前一樣去商場購物、吃飯,或者去附近的度假村泡溫泉、吃野味,有時帶上徐雅璇,有時不帶。我們單獨相處時,他依然和我討論電影和小說,有次聊到薩特和海德格爾,我們輕輕爭論起來,最后我被他說服了。奇怪的是,在所有的相處中,他并未做出任何越界舉動,沒動手動腳,也不說情話,完全像朋友一樣。只有一次,他漲紅了臉,問我,你還是處女嗎?我點頭,他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又轉向別的話題。

徐雅璇問我, 有男朋友嗎?我說沒有。她說,以前談過嗎?我搖頭。她又問,從來沒談過?我點頭。她便皺起眉頭,這有點難辦,你沒戀愛經驗,恐怕得被人騙。我笑了,不會吧。她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算了,說多了你也不明白,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干我們這行,不能動感情,只能動腦子,多撈點錢才是硬道理。我表示同意。她說,多試幾次就明白了,你可以拿周博文練練手。我笑嘻嘻地說,受教了。她問我今后什么打算,我說不知道,等畢業再說吧。她說,在石家莊,上個小班一個月才幾千塊錢,夠干嘛啊,什么時候買得起房?我說,買房不著急,解決當下問題就行。她把嘴里的話咽了咽,隨后又說,也對,你和我不一樣,不用操之過急,我沒學歷,什么都干不了。

每天下班后,我們會在小區門口買份烤冷面,手挽手上樓。這個動作出乎我的意料,實在有點肉麻,不過她似乎不介意,我只好握得更緊了一些。她的性格我琢磨不透,有時候溫溫柔柔,有時候破口大罵,處于兩極分化狀態。我只能和她聊一些輕松的話題。我一直住在她家,因為下班太晚,回不去學校。小區就在附近,走路五分鐘,她和另外兩個女孩合租的,兩室一廳,她住客廳,我也跟著住客廳。我說,我賺到錢了就搬出去。她說,沒事,先住著吧,有錢了再說。

周博文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窘境,有天突然說,給你租了一套公寓,兩室一廳,離學校和KTV都挺近。我問,為什么?他說,不用和徐雅璇她們擠著了,自己住舒服。我說,一塊上下班挺好的。他又說,那你別去工作了,好好寫小說吧,有時間多讀書。他提出這樣的要求,我并不吃驚,徐雅璇說他一定是對我動了心,搬出去也好,可以趁此撈點錢。我幾乎沒有猶豫便搬了進去,他很開心,給了我一張銀行卡,讓我隨便刷。

徐雅璇圖新鮮,陪我住了幾夜,把日用品買齊了。她說,小妞,你這就算被包養了。我搖頭,不算,包養不得有肉體交易嗎,他根本不碰我。她突然哎呀了一聲。我問,怎么了?她說,媽呀,這個周博文不會是個大變態吧,沒準他想在床上搞個新花樣。我吃了一驚,什么新花樣?她說,捆綁的那種。我說,那是種性癖好吧。她說,哎呀我也說不清,明天給你買把剪刀,防身。

突如其來的安穩讓我的身體長久反應不過來,我每天看三個電影和雜七雜八的書,小說卻寫不出來了。可能我需要痛苦的刺激,然而什么都感受不到,像打了大量麻醉劑。我一遍遍提醒自己,這是虛度光陰,想喚醒以前寫作時的焦慮感,但毫無作用。我只是懶洋洋地躺在床上,享受這一切。我回過學校兩三次,發現課完全跟不上了,老師和同學十分陌生,他們看著我的新發型,像看一個怪物,我只好灰溜溜地逃跑了。

搬家近一個月,周博文只出現過兩次,一次是給我送鑰匙,一次是帶我去看病。洗完澡沒吹干頭發,下樓拿快遞時受了涼,燒到三十九度。那天徐雅璇不在,我給周博文打了電話,他一聽,立刻趕來接我,帶我去了附近的醫院。我問他最近在忙什么,怎么不聯系我?他說,家里有點事,脫不開身。這是他第一次提家里,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他三十多歲,結沒結婚,有沒有孩子,都不得而知。也許他想保護家人的隱私,但我還是順嘴問了句,老婆的事?他笑著說,我沒老婆呢。是嗎?我有點不相信,畢竟很多已婚男人都謊稱自己單身,為了找別的女孩。是的,他說,我沒結婚,不然也不會找你啊。我轉過頭,望著車窗外,心想我是信還是不信呢,徐雅璇說過,男人的話只能信百分之三十。

在醫院,醫生給我開了退燒藥,叮囑我注意飲食,規律作息。隨后,周博文提出讓我做個全身體檢。我說,沒必要,沒什么大問題。他執意要做,說這樣放心,最好半年一次。我順從了,里里外外檢查了一遍,除了稍微貧血,一切都正常。他滿意了,說,吃點好的補補,小區里就有健身房,沒事兒去鍛煉鍛煉。我點頭。他又說,寫小說了嗎?我搖頭。他說,不急,慢慢來,等你出了書我得買斷。我啞然失笑,內心狂跳,寫不出來了,倒不如放棄這條路,安心做一只被豢養的金絲雀。我看一眼周博文,雖然他能給我想要的生活,但我對他沒有心動的感覺。當然,他也沒有多么喜歡我,這正合我意,充足的金錢,自由的時間。

B

我在醫院門口抽煙,打算再抽一顆就上樓,風挺大,吹得大衣邊沿上下飄動。來來往往的人很匆忙,顧不上看我,偶爾有男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今天我沒洗頭,我媽給我打電話,讓我來陪我爸,她回家包餃子,煮好了再送過來。我們在門口接的頭,她看起來很疲憊,對我勉強笑了笑。我本想抱她,但太冷了,伸不開胳膊,等她走遠后,我開始抽煙,一邊抽一邊思考。然而實際上我什么都沒想,大腦一片空白。

走廊里很安靜,醫生們差不多下班了,值班的護士坐在服務臺前玩手機。我穿過一間間病房,所有的門都關著,玻璃后面貼著藍綠色的紙,仿佛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走到最后,推開門,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我爸躺在床上,閉著眼,沉穩地呼吸,臉色像蔫掉的黃瓜。我想,他可能真的醒不過來了。醫生說,概率很小,繼續住院也沒什么用,不如回家養著。我沒同意,既然不用再為錢發愁了,理應讓他得到最好的照顧。但我媽說,她能感到我爸不開心,醫院不是好地方。

我握住他的手,溫熱粗糙,和醒著時沒區別。但我回憶他生龍活虎的狀態,仿佛已是上輩子的事,其實才昏了兩個月。腦溢血總是很突然,他給客人捏腳時,一頭扎進臉盆里。起初,客人以為是鬧著玩,直到看到水里的嘔吐物,才急忙打了120,送到醫院,立刻做了手術。那次很成功,他命保住了,能吃能喝,還能講笑話,只是左手和左腿不怎么利索。本以為慢慢鍛煉就能恢復,誰料又復發了,陷入長時間昏迷。自此,我爸過上了鼻飼生活。每天,我媽幫他按摩身體,防止肌肉萎縮。說來也巧,按摩是他做了三年的兼職,這下,終于輪到他享受了。

太陽慢慢沉下去,屋里的光線越來越暗,直至完全隱匿。我的影子在墻上滑落,消失在空曠的沉默中。鐘表嘀嗒嘀嗒敲擊著我的耳膜,護士走進來,打開燈,給他換了瓶液體,頭頂的白色帽子像縮小的蒙古包。她很漂亮,對我點點頭,我問夜班嗎?她說是啊夜班,明天就能休息了。她的笑容讓我心情好了一點,便給周博文發消息:爸爸一切都好。等了十分鐘,他回復:給你卡上轉了兩萬,需要什么就買,別省著。我說:明天我就回去了。又等了十分鐘,他說:我去接你。

我看著我爸,希望他能醒來,給我個正確答案。但他一動不動,像一株枯萎的植物。以前做選擇的時候,我會習慣性詢問他的意見,他的話是定心丸,讓我義無反顧。現在只剩我自己了。我需要拿決定,但我不確定什么是正確的。也許我已有了傾斜的一方,只是需要其他人的肯定。在糾結中,我媽拎著袋子回來了,里面是熱騰騰的餃子,我吞了兩個就吃不下了,一股腥氣。她勸我再吃幾個餃子,我說真吃不下了。她嘆了口氣,那你去外邊吃點吧,還有錢嗎?我點頭,圍上圍巾走了出去。

我到走廊伸了幾個懶腰,這幾天頸椎隱隱作痛,一痛就想抽煙,成了反應機制。我沒乘電梯,選擇走樓梯,因為可以抽煙。樓梯口的窗戶開著,呼呼往里灌風,我剛點上,吸了一口,一個男人急匆匆跑上來,碰了我一下,又迅速跑走了。等反應過來,手里的煙已掉到地上,我在心里罵了一句,又點了一根。吞云吐霧中,我看著頭頂的燈,里面有個小蟲,我突然想到了伍爾夫和她的蝴蝶。那時我渴望成為伍爾夫這樣的女作家,看了她所有的書和傳記,還有以她為原型改編的電影。然而今時不同往日,正在想時,耳邊又被噔噔的腳步聲充斥,我轉過身,背對樓梯,感覺有點煩。喂,有人喊,回聲在震動。應該不是喊我吧,聲音這么遠。我繼續抽煙。喂,又喊了一聲,我回頭,一個男人,怒氣沖沖看著我。

怎么了?我問。

你剛才把我羽絨服燙了。他指著身上的灰羽絨服,口袋處有個燒灼的小洞。

怎么回事?

我剛才跑上來,你正在抽煙。他說,瞥了一眼我的手,那根煙還沒燃盡。

好吧,我無奈地點頭,我可以帶你去裁縫店修,或者,你想要什么,賠錢嗎?

先修吧,看看能不能修好,他沮喪地說,你知道哪兒有裁縫店吧?

就在附近。

他點頭,怒氣差不多沒了。我開始打量他,用男孩形容更準確,一張白白凈凈的臉,骨骼明朗,雙腿修長,可是太瘦了,有種單薄感。

我們走了出去,穿過醫院,拐到小路上。再過兩條街,就到了,我經常去店里改褲子腰圍,老板娘很實在,改一次兩塊錢。他雙手插兜,悶著頭說,抽煙不好。我沒聽清,問了句,什么?他轉過臉,一字一句地說,抽煙不好,我就不抽煙,你看我牙齒多白。說罷咧開嘴,露出兩排牙給我看,我被他的動作逗笑了,捂住嘴巴,我的牙確實有點黃,不想讓他看見,又在心里想,改天得去美容院烤烤瓷,聽說美白牙齒很有效。

到了裁縫店,老板說找個補丁貼上就行,讓他選圖案,他面對一堆假耐克,不知怎么辦,我幫他選了一個海綿寶寶,襯你,就這個吧。他沒有反駁,貼上后,哭喪著臉說,這不行,這么丑,你得請我喝奶茶。

我猶豫了。首先,他是異性,我不愿意單獨和異性相處;再次,我們只是萍水相逢,而且我剛剛燙壞了他的羽絨服;最后,他個子比我高一頭,要是真有什么不愉快,我跑不了。于是我搖了搖頭。他見狀,拉下臉,露出委屈巴巴的神情,使我想到了舅舅家的表弟,我心軟了,帶他去了附近的奶茶店。他點了芋圓、檸檬水、蛋撻、酸奶、白巧克力千層。我不愛吃甜食,坐著玩手機,他在對面狼吞虎咽。吃完,我們聊了會兒天,已經很久沒人和我面對面聊天了。我得知,他叫林茂,剛成年,在承德讀大一,體育生。我說怎么訓練沒把你曬黑啊?他說已經黑了,以前更白,跟白雪公主一樣。他問我在哪兒上學,我謊稱已經畢業,在石家莊一家藥房上班。他沒有懷疑,又說,一個小女生,別老抽煙。走的時候,他留了我的電話,說要是去石家莊,再找我玩兒。我點頭,去結賬,發現他已經結過了。

晚上,我媽沒有在醫院陪床,因為明天一早我要回學校,她想陪陪我。這樣的溫情使我不知所措,我爸倒下后,我和她不由自主地靠在了一起,以前我和我爸是一條戰線。她把我爸的病歸因于自己的投資失利,常常陷入深度自責中,我明白,其實和她的關系不大,誰又能預料到呢?

我躺在她身邊,關了燈,月光溢進來,在陽臺延長平展。我很困,眼睛幾乎睜不開,放下手機翻個身打算睡了。我媽問我,網絡小說好寫嗎?我迷迷糊糊地說,什么呀?她說,網絡小說呀,你不是說寫網絡小說賺到錢了嗎?我說,對,好寫,挺好寫的。她突然哭了,啜泣聲把我從即將墜落的夢里扯出,我坐起來,問她怎么了?她發出打嗝般的聲音,口齒不清地搖頭,彈簧床墊響了兩聲。我已經記不清是她第幾次哭了。我躺下,抱住她,拍她的背,讓她不要想太多。她身上有股臭味,像條被腌過的魚,我意識到這個身體孕育了我,在子宮里一點點成形,最后從陰道擠出來,降落人世。在此之前,我是什么,以何種形式存在,是一抹流動的霧氣嗎?有人說靈魂是氣態的。我沒見過靈魂,也許等死的那一天,疑問就解開了。她漸漸不哭了,淌出輕微的鼾聲,我也睡著了。

唐縣很荒涼,不通火車,餐飲業不發達,娛樂設施也少得可憐,很難想象我在這里呆了十八年。如果讓我一輩子呆在這里,我接受不了。但假如我從未離開過,沒見過外面的世界,應該會感到滿足吧,不然為什么這里每個人臉上都是笑容?他們總說,離家那么遠,總是要回來的,故鄉是根。但我一點回來的意愿都沒有,每次離家都讓我倍感輕松,只是最近我總會想到我爸,像在心里壓了一塊磚頭。

天空灰撲撲的,氧氣也變得稀薄,我收拾好行李,去客運站坐客車回石家莊。客車比火車舒服,沒人說話,也沒人吃泡面,各自有一小片空間。我媽沒送我,不然,她可能又要哭了。她成了一個多愁善感的人。我把行李箱放到后備箱,坐在靠窗位置,還有半小時發車,空調沒開,凍得腳毫無知覺,我用圍巾包住頭,手對手插入袖子里。椅背的角度正好,困意襲來,側頭睡了過去。再睜眼,出了一層汗,客車已駛在高速上,兩旁是光禿禿的田地,冬天什么都不能種,偶爾有一兩個村落,紅磚房像灑掉的番茄醬。車上人不多,幾乎都在睡覺,我拿出手機,給周博文發消息:快到了應該。他回:哪個客運站?我說:運河橋客運站。他回:好,我現在就過去。

我考慮今晚回學校還是回公寓,平心而論,我更想回公寓,一個人住十分愜意。而且,我還可以叫徐雅璇過來,點外賣,喝韓國燒酒。她現在成了我唯一的朋友。窗外的霧霾掛在樹梢上,像結了一層灰白色的霜,今年冬天沒下雪,卻比往年更冷。我咳嗽了一聲,痰卡在嗓子里出不來。再過一個月,就放寒假了,放假之前的期末考,我不能掛科,輔導員給我打過兩次電話,先是勸說,后來就成了警告。我打算這個月請家教補補課。

下了高速,又開了二十分鐘,才到運河橋客運站。石家莊北部的交通很亂,因為在修地鐵。我下車,拎著行李箱走出大門,周博文的車停在西側,打著雙閃。他下車,幫我把行李箱放到后排,握了握我的手。不知道為什么,近來每次見到他,我都感覺有很多很多鴿子在頭頂盤旋,翅膀掀起的風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看不到他。

想吃什么?他問我,遞給我一個袋子。我打開,是一個紅色的小號馬鞍包。紅色代表生命,他笑著說,喜歡嗎?

我點頭,隨便吃點吧。

我給徐雅璇打了電話,叫上她一起吧,吃完你們可以去逛逛街,買買東西。

他把車開進地下車庫,下車之前,他問我,考慮好了嗎?

我沒有猶豫,說,考慮好了,但我想先過了期末考,不然我拿不到畢業證。

他微皺了下眉頭,我猜他有點生氣,心臟劇烈地跳動。但他下一步又露出笑容,這個月先開始吧,放心,不會影響你學習。我低下頭,細細算著時間,感覺身子飄了起來,于是我握緊了拳頭。該來的總會來的,我小聲說。

你還在寫小說嗎?他問。

寫得少了,總寫不出來。

你可以考個寫作的研究生,沒必要在中藥學上浪費時間。

我在考慮。我說,下一年就開始準備。

我們下車,去商場二樓的音樂餐廳,徐雅璇已經到了,正在點菜。我們三個常來這兒吃飯,廣州菜。她穿一件墨綠色大衣,巴洛克風格絲巾綁在脖子上,墨鏡推到頭頂,像是剛度假回來。她看到我們,笑得花枝亂顫,尖細的嗓音搖搖擺擺,桃桃,周總,來這兒!我們走過去,看到她,我突然平靜下來了。

周博文幫我請了兩個家教,一個教化學,一個教英語。這個月我的生活規律充實,每天上午,我補課、做題;下午,看書、寫小說;晚上,偶爾健身、看電影。明天就要期末考了,我應該能應付得來。和徐雅璇差不多一月沒見了,看她動態,好像和幾個姐妹去馬爾代夫玩了一圈,曬得皮膚黝黑。說實話,我心里有些不舒服,她是故意疏遠我嗎,還是周博文跟她說了什么?哦,對了,今晚周博文要過來。我下床,從抽屜里拿出一根驗孕棒,到廁所驗了尿,卻發現自己來了月經。我暗自慶幸,塞進棉條,沖了個澡,換上干凈睡衣。屋里的溫度有點低,我打開空調,側躺在沙發上,隨手翻開一本書。

為什么要賦予女人生育功能?我反復想這個問題,按說這是好事,女人控制繁衍,處于優勢地位,但現狀卻似乎是把女人推向了劣勢。我想不想有個攜帶自己基因的孩子?我不確定。但目前我不想要,十月懷胎太辛苦,生產過程又生不如死,為什么還有那么多人繁殖?或者說,生養孩子的意義是什么?是為了體會做母親的快樂,還是為了感受新生命的成長時刻?

電話響了起來,我以為是周博文,一看,是個陌生號碼。我掛掉,繼續看手里的書,但很快又響起來。接通,是個無比歡快的男聲,帶著汗津津的氣味。是桃桃嗎?他問。我吃了一驚,桃桃這個名字是在KTV用的,除了客人,沒人知道。我問,你是誰?他笑著說,我是林茂啊。我在腦子里仔細搜尋,似乎沒客人叫這個名字。哪個林茂?我問。他說,誒呦,這么快就把我忘啦,你燙壞了我的羽絨服,還給我貼了個海綿寶寶。我想起來了,是醫院那個小男孩。我說,是你呀,有什么事嗎?他嘿嘿一笑,我來石家莊找同學了,有空嗎,吃點飯啊?我哭笑不得,這都幾點了,我已經吃了晚飯了。他說,那去喝奶茶呀。我說,改天吧,今天沒空。

剛掛完電話,周博文就來了。他依然穿的黑衣服,從門框中走進來,像一抹流動的墨汁。這次他兩手空空,沒有帶禮物,坐到我對面的椅子上,問我有結果了嗎?我搖頭,說,剛才來月經了。他垂下臉,往日的笑容消失了,許久,才說,沒關系,下次接著試。我順從地點點頭,下次吧。

接著,他又笑了起來,溫和地看著我,講他最近看的一部電影。《野小子們》,他說,在一個島上,有很多神奇的植物,只要喝了樹汁,吃了果子,男人就會變成女人。他的眼里發出奇異的光芒,每當講到他熱愛的東西,他就像換了一個人。我往往是個傾聽者,今天也一樣。他看著茶幾上擺的書,拿起其中一本,是波伏娃的《第二性》。他說,你漂亮,又聰明,而且健康,這真是好事。我低下頭,感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只張著血口大盆的老虎。

他沒有逗留太久,叮囑我好好休息,注意營養,十一號再來看我。那天是我的排卵期,他算得很準。我感到一陣疲憊,送走他后,便關了燈躺在床上。明天的考試要加油,我給自己打氣,考完回家看我爸。

學校里唯一的綠色植物是萬年青,細看去,表面結了層薄薄的霜,使綠色更為澄澈。圖書館門口站了很多學生,應該是早起背重點的人,他們總是非常積極。我拿著考試袋,去超市買了熱牛奶,縮著肩膀喝。樹枝把天空一分為二,太陽還沒出來,天氣預報說今天是大晴天。順著圖書館往東走,是一片藥園,夏天會長滿各種各樣的藥材,供我們采摘、做實驗。我很難分辨藥材的種類,在我看來,長得都一樣,老師說需要從根、莖、葉上區分,再相像的藥材也有細微的差別。當時班里有個神人,不愛洗澡,身上飄著酸臭味,卻對藥材十分感興趣,恨不得酷暑天整日泡在藥園,后來被院長提拔,負責看守,吃住都在藥園邊上的小房子。

太久沒回學校了,空氣中的味道依然熟悉。我對氣味敏感,每當回憶一件事時,首先記起的是當時的氣味,同一個場景,夏天和冬天氣味不同。而現在,這種氣味是一種皮子味,夾雜著凜冽的酒氣。我走進考場,班里同學都到了,他們看到我,臉上布滿驚訝。或許他們已猜到我在外面干什么。新衣服、新發型、新手機,雖然沒化妝,但我已經格格不入了。

我坐到指定位置,鈴響了,監考老師發卷子,念考場守則。我一看,題大部分都做過,家教也詳細講過方法。于是如沐春風,火速做完了,檢查了一遍,時間依然富余。我在草稿紙上亂畫,腦子里出現了雜七雜八的小說構思,有篇小說是我一直想寫的,關于機場的,一個打掃衛生的女人每天看著飛機起飛降落,日復一日,直至她的心中毫無波瀾。這是個很詩意的場景,強烈日光、水泥地面、綠草茵茵,可是該如何安排情節呢?這個女人發生了什么?我毫無頭緒。

考試周結束了,每門都答得流暢輕快,我懸掛的心終于放下。校園顯得冷清肅穆了很多,學生們拎著大大小小的行李箱,走出大門,坐火車回了家。寒假開始,新年也要到了,這個冬天很快會走到盡頭。我站在路標下面抽煙,上面寫著“芍藥路”,每條小路都是由中藥命名的,醫學院的特色。我打算今晚開始寫那篇小說。

我猶豫著,要不要明天回唐縣看爸媽,我媽前天打來電話,說我爸出院了,在家養著就行,不浪費錢了,也不要我再辛苦地寫網絡小說。但我知道我已經脫不了身。懊惱的情緒在我體內放大,很多名詞在碰撞交鋒:夢想、錢、愛、作家、編劇、藝術……人必須做出選擇,薩特的話又在耳邊響起。我感覺面前有好多石頭,我必須撿起其中一塊,最大的一塊可能會砸碎我的腳,最小的一塊最保險,但不會滿足。

我回了公寓,躺在床上,打算約徐雅璇出來吃晚飯,一看墻上的日歷,十一號,突然坐了起來。果然,周博文的電話在這時響起,他的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陽光,桃桃,準備好了嗎?我半小時后到。我說,好了。立刻下床,沖了個澡,噴了點香水,換上干凈睡裙,把抽屜里的葉酸和維生素片倒出十粒扔到馬桶沖走。接著,我打開藍牙音箱,放了一首輕柔的歌,試著放松心情。周博文習慣讓我先吃點葡萄,他說葡萄有益于孩子的視力,因為我近視,他也近視。所以我從冰箱拿出一盒葡萄,吃了一些,把皮吐在桌面上,讓他放心。

周博文來了,身邊又是那個戴口罩的清瘦男人,我沒見過他的臉,只聽過他的聲音,厚重得不真實,像在放一盤磁帶。他是個醫生,每次跟我說的話大致相同:岔開腿,分得大一點,把屁股往上抬一點,用腰撐著,堅持五分鐘。這次,他突然問我,疼嗎?我搖頭,看了旁邊的周博文一眼,他站得筆直,兩手放在肚子前。冰涼的觸感,從陰道傳到腹部,男人趴在我兩腿之前,仔細觀看,唯恐液體回流。我們三個組成了三角形,像在進行某種奇怪的儀式,這讓我想到了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使女的故事》,但性質不一樣。首先,我是自愿的,再次,這種方式更文明。

完事后,他們又觀察了五分鐘,確定無誤后,才松了一口氣。醫生說,這次如果不行,下次要試試取卵,直接把受精卵胚胎做好,植入子宮里。我點頭。他又說,取卵有些遭罪,盡量這次能成功吧。我又點頭。周博文幫我打開空調,說我們走了,你好好休息,心情要好,多看點喜劇電影。我沒從床上起來,依然保持平躺的姿勢,把他們目送出門。估摸著他們走遠了,我到馬桶坐了一會兒,那些液體往外涌出,像漏水的氣球。這個辦法是醫生建議的,取周博文的精子,篩查幾次,保證活力,再用注射器注入我的身體,一周一次。

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像個容器,沒有選擇權,也沒人在乎我的想法。但這種毫無尊嚴的方式好過和周博文水乳交融。我和他只是生意伙伴,他是甲方,我是乙方,我負責提供他要的東西,他負責支付。如果有了肉體關系,一切就說不過去了,而且我不想和他做愛,他也不想碰我。他對我非常禮貌,甚至可以說禮貌得過頭了,以前這讓我高興,但自從我答應他的要求后,就變得陰森可怖了。我不知道哪里出了問題,但我總感覺是有問題的,他不對勁,好像在偷偷觀察我,醞釀著一場大陰謀。所以剛搬進這里時,我里里外外檢查了一遍,害怕有攝像頭。

對于懷孕,我是矛盾的,一方面,我想趕緊完成這個艱巨的任務,另一方面,我極度害怕。這完全是個陌生的領域,雖然周博文說會幫我請各種營養師,專門負責我和孩子的健康。但是我依然下不定徹底的決心。既然如此,何必答應他呢?我一定腦子糊涂了,也許他開的條件太誘人,一套市中心的房子,一輛五十萬左右的車,再給一百萬現金。我想,可能畢業后奮斗十年二十年也無法得到這些。而且,我爸當時還在醫院躺著,光是手術費和我媽欠的高利貸,足夠壓垮我的脊梁。

我已經計劃好了,下學期辦理休學一年,告訴我媽要去國外交流,平時不能回家。等孩子生下來,再去上學,拿學位證,并把爸媽接到身邊,重新開始生活。周博文說了,他會把孩子帶到國外,以后互不打擾。他讓我保守這個秘密,任何人都不能說,包括徐雅璇。我曾經問他,那么多年輕漂亮的女孩,為什么偏偏選中我?他說,你的基因好,而且是作家,有藝術天賦,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在藝術行業開拓一番領域。他的話我無法反駁,我屈服了,順從了。

既然如此,我應該好好備孕,像個真正的成年人。于是我從馬桶上坐起來,吃了片葉酸。如果這次不行,我會讓醫生再試一次。

我回了唐縣,回去的路上,寫了新小說的開頭,一千五百字。我描寫這個機場女人的日常,她每天八點半上班,穿深藍色的硬料工作服,打掃飛機滑行的水泥地。每次在遠處看到人們登機、起飛、升入天空消失不見,她的內心都毫無波瀾,好像有人給她的心臟打了一公斤麻醉劑。當然,除了工作讓她毫無波瀾,其他事情也激不起震蕩,甚至面對出車禍離開人世的兒子,她也只是掉了幾滴淚,因為她是個毫無波瀾的女人。寫到這兒,我又不知道怎么往下進行了。

我爸出了院,住在我的床上,這可能說明我媽有所懈怠了,她的愧疚感已經快沒了。一旦完全消失,她就會像扔一塊破布一樣扔掉我爸,讓他慢慢腐爛。但我一進門,我媽對我說,請個專門的護工吧?我愣了一秒鐘,隨后點了點頭,這樣也好,能用錢解決的事就不要消耗自己的力量了。我聯系了本地一家家政公司,讓他們幫忙找一個專業護工,男女皆可,伺候老人。接電話的是一個年輕小姑娘,她說稍后聯系我。但一整天,她也沒有打過來,于是我又打過去,關機了。

我送了我媽一套護膚品,她沒用過這些東西,所以皮膚老化得厲害。我希望她年輕、健康一些,雖然我們從未說過心里話,但眼下她成了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說依靠似乎不太對,而且她才是沒有長大的那一個。我六歲的時候她十二歲,等我二十歲了她還是十二歲,一直以來是她在依靠我。想到這兒,我心里特別堵,走到臥室幫我爸捏腿翻身,他身上沒有異味,也沒有瘡傷,看來我媽還是認真的。

第二天,我導航到那家家政公司,門臉很窄,進去后只有一個男人,坐在柜臺前玩手機。我叫了一聲,他抬起頭,問我做什么?我說找個護工,實在沒有太專業的,照顧人的保姆也行。他問我,開價多少?我說,一般都是多少?他說,三千到三千五。我說,行。我每月從周博文那拿七千。今天能幫我找到嗎?他充滿困惑地看著我,開始打電話,打了七八個,最后問我,你要不要面試,她們馬上就來了?我說好,坐在椅子上等。這時,我收到了一條短信:我看到你了,你回唐縣了?我看著號碼有些眼熟,翻了翻通話記錄,反應過來,是林茂。便抬頭往門外看,果然,他站在路邊,沖我笑,雙腿像仙鶴般修長。我揮了揮手,他也揮了揮手,站著不動,紅色的外套仿佛燒了起來。門開了,幾個中年女人走進來,把我圍住了。那男人對我說,您看哪個合適,這是我們空閑的全部員工了,本來還有幾個,都找到活兒了,我們是正式的大公司,都有五險一金。我掃了幾眼,看不出什么,便問,誰平時玩抖音?有四個舉起了手。我又問,誰會打麻將?又有兩個舉起了手。只剩一個兩次都沒舉,我選了她。

我叮囑她注意事項,并告訴她,我媽脾氣暴躁,不要惹她生氣,最好在她回來之前把飯做好。她點點頭,嘴角上揚,看著挺有精神氣。交代完,我和公司簽了合同,付了兩個月工資,走了出去。一看,林茂還在站著,手指縮到袖子里,凍得臉頰泛紅。他問,怎么回來了?我說,放假了。他咦了一聲,今天周二,藥房放假了?我想起我跟他說過我已經上班了,便趕緊圓場,對,倒班,今天我不用上。他說,我也放寒假了,歇一個月。我們慢慢走在路上,我猜,他應該有一米九,看著比上次還要高,我只到他的肩膀處。他是窄長的臉,線條清冷,卻總愛笑,如果他做男模,要盡量繃住表情才行。他說,我打算過幾天去石家莊找份兼職,干一個月。我說,有方向了嗎,去干嘛?他說,去健身房當教練,我是學體育的,老本行嘛。我給他推薦了我常去的那家健身房,在北國商城附近,待遇好像還不錯。他高興地說,行,去了我免費教你。

我們聊些有的沒的,他說他從小就想離開唐縣,去外邊闖一闖。我說我也是。他又說,畢業肯定要去大城市,最想去上海看看。我說我也想去,但大概率會留在石家莊。他沉思了一會兒,說石家莊也不錯,起碼是省會。我們挨得很近,走路歪歪扭扭,他的胳膊觸著我的胳膊,傳遞了一小片灼熱。太陽逐漸升高,快要到達頭頂正上方,但因為冬天,光線依然不強烈。唐縣的路很短,走幾步就到了盡頭,他突然說,你想去我家嗎?我給你做炸醬面吃。

我欣然同意,在唐縣這種地方,還能發生什么好玩兒的事?既然都是無聊,不如兩個人一起無聊。他很真誠,有年輕人該有的樣子,和那些客人完全不同。他家離我家不遠,拐條街,走一百米。是個老小區,好像是以前的柴油機廠蓋的,專門給員工住。他帶我走進第一棟樓,三層,先打開老式防盜門,又開了一扇木門。里面收拾得干凈亮堂,雖然家具很舊,但滿滿當當的雜物增添了溫馨感。我爺爺的房子,他說,我和我爺爺住。我點頭,坐到沙發上。我注意到,電視柜最下層塞滿了磁帶,瞬間把我拉回了七八年前,那時我也有好多,都是同學聽膩了送給我的。我最喜歡周杰倫,我說。他笑了,抽出一盤,從臥室拿來復讀機,放進去。聽前奏就知道是《迷迭香》,這首歌讓人情不自禁想跳舞。

你會跳舞嗎?他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搖頭,不會。

他拉起我的手,我上次剛參加了學校社團組織的舞會,學了學交誼舞。

我順從地站起來,我們把茶幾搬到一旁,留出一大塊空白,作為舞廳。

我教你。他說著,右腳往后退,左腳點地,落下腳后跟,對,就這樣。

我按著他所說的動起來,但感覺腿有些沉重,好像有根繩子固定住了。小時候我喜歡跳舞,想去舞蹈班跟著學,別的同學都去了,穿著緊身踩腳褲,奶奶鞋,頭發在頭頂挽成團,看起來十分高貴。但我媽說,舞蹈沒用,不能當飯吃,有這時間不如多看書,考個好大學。

他讓我把頭搭上他的肩,但他太高了,搭不上去。他說我可以踩到他的腳上,也能幫助我體會舞步。我停下來,哈哈大笑,覺得這個場面很滑稽。他說有個電影就是這么演的,我們也可以假裝演電影。我只得同意了,脫掉鞋子,踩在他腳面上。他慢慢地晃動,我聞到他洗發水的味道,男士清揚。

你爸媽都不在家嗎?我問。

他們早就不在了。他說,我跟爺爺生活,他今天去二伯家了,家里就我自己。

我嗯了一聲,摟住了他的脖子,他停下來,抱起我,放到床上。臥室墻上掛滿了籃球明星的海報,喬丹還是詹姆斯,我分不清。他說,姐姐,你最近還在抽煙嗎?我點頭,周博文讓我戒煙戒酒,規律生活,我嘴上答應,卻沒有做到。他說,姐姐,抽煙不好。話音未落,他便堵住了我的嘴,這個吻激烈又漫長,幾乎喘不過氣,每隔三十秒,我都要偏一下頭呼吸。他開始脫我的衣服,動作熟稔,微涼的觸感使我的意識慢慢恢復,太倉促了,我幾乎沒有猶豫就推開了他。不行,我說。我突然想到了老周,這個男人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我的腦海里,還有我壓抑的青春期。我明白自己的性經驗為零,沒接過吻,沒互相撫摸過,所以輕易就能淪陷,這是人類的本能。他早已脫得只剩內褲,腹肌明顯,荷爾蒙快要溢出來。不行,我又說,很快穿好衣服。沒事啊,我去做飯。他略微尷尬地站起來,披著外套到廚房去了。

我躺了一會兒,沒搞清楚事情的發展狀況,心臟依然突突跳著。他的面目在我眼前模糊了。我想到高中時暗戀的一個學長,個子高,喜歡打籃球,學習也不錯,考到了上海讀大學。夏天,他習慣右手拿一罐冰可樂,左手抱著籃球,路過時掀起一陣汗津津的風。有次想要給他一封情書,猶豫很久,最終把它撕碎扔在了垃圾桶。我一直都不是主動的人。包括和這個男孩,也是完全跟著他的思路走,我為什么不拒絕呢?

他在廚房叮叮當當,一會兒就端著兩個碗出來了。看到黑乎乎的醬料,瞬間來了食欲,大口吃起來,竟然還不錯。他沒有怎么說話,我問,你有女朋友嗎?他似乎對這個問題很意外,說,當然沒有,你有男朋友?我搖頭,說,也沒有。吃完后,他去廚房刷了碗,我說我要回家收拾東西了,下午回石家莊。他站在一旁,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我主動抱了抱他,說再見。他把手搭在我的背上,我們還能見面嗎?我說,看緣分吧。

出了門,風吹來,雖然冷得發抖,卻感覺渾身輕松。也許我不適合親密關系,我想到,世界上有些人就是不適合親密關系。她們不想和任何人綁定,也不想要后代,只想自由自在過完一生。認識的一個寫小說的同齡女孩就是這樣,她討厭愛情,討厭小孩,是堅定的不婚主義,但她的生活相當精彩。后代,一閃到這個詞,我的心又顛簸起來,這件事要盡快解決,像踢走一塊石頭那樣,最好這次或者下次能成功。我摸了摸肚子,里面沒有任何反應。

回到家,護工已經上崗工作,給我爸擦洗了一遍身子,把客廳也收拾了一下。我媽側躺在床上玩手機,臉上積塵已久的倦色逐漸消失了。

……

賈若萱:1996年生,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湘江文藝》《青年文學》《江南》等刊物,并被《中華文學選刊》《長江文藝·好小說》《海外文摘》等轉載。著有短篇小說集《摘下月球砸你家玻璃》。

幸运365app能信吗